番外篇：旧纸鹞

暮春的风，总算褪去了凛冬的刺骨，带上了一丝若有似无的暖意，吹过幽冥城荒僻的北角，卷起陈年积尘的气息。

这里是城中一片被遗忘的废墟，断壁残垣间，野草疯长，偶尔有蜥蜴飞快地窜过。苏昌河不知为何，今日信步走到了这里。许是刚处理完一桩棘手的麻烦，心神需要片刻的放空。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靴底踩过碎瓦砾，发出轻微的咯吱声。目光掠过那些倾颓的屋架，模糊的焦痕，似乎在无声诉说着多年前某场不为人知的动荡。

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开时，眼角余光瞥见半堵残墙的角落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与周围的破败格格不入。

他脚步顿住，走了过去。

那是一只纸鹞。

一只极其陈旧的纸鹞。竹篾骨架已经发黑，蒙着的桑皮纸也泛黄发脆，边缘破损不堪，上面用简陋的笔墨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看不出是鹰还是燕子的鸟类，颜色早已褪尽，只剩模糊的轮廓。它被随意地丢弃在碎砖和荒草之间，沾满了泥污，仿佛在这里沉寂了许多个春秋。

苏昌河盯着那只破旧的纸鹞，看了很久。

幽冥城的孩子，是没有童年，也不该有纸鹞的。这里天空是灰色的，人心是紧绷的，欢笑与玩闹是奢侈且危险的东西。每一个活下来的人，都早早学会了隐藏情绪，磨利爪牙。

可这只纸鹞，它真实地存在过。

他仿佛能看见，许多年前，或许就在这片废墟还未成为废墟的时候，有一个懵懂无知、尚未被暗河的阴影彻底吞噬的孩子，躲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偷偷用捡来的竹篾和废纸，笨拙地糊成了这只丑陋的纸鹞。那孩子或许也曾怀着一点点微弱的、对天空的向往，小心翼翼地牵着线，看着它在这片被诅咒之地的上空，摇摇晃晃地飞起一点点高度。

然后呢？

然后或许是被严厉的师长发现，斥责为玩物丧志；或许是被其他更“成熟”的同伴嘲笑；或许仅仅是意识到，在这幽冥城中，任何一点与“正常”孩童相关的行为，都是不合时宜的脆弱。

于是，这只承载了短暂欢愉和微小梦想的纸鹞，便被它的主人亲手丢弃，或是仓皇间遗落在此，历经风雨，最终沦为这废墟的一部分，与所有被遗忘的往事一同腐朽。

苏昌河的嘴角习惯性地想扯出一抹讥诮的弧度，嘲笑这份无用的天真与脆弱。可那弧度最终未能成型。

他缓缓蹲下身，伸出手，拂开了纸鹞上的浮土与枯叶。指尖触碰到那发脆的竹骨，动作是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的轻缓。

他想起苏暮雨。想起她偶尔看向天空时，那沉静眼眸深处一闪而过的、连她自己可能都未曾察觉的向往。她是否，也曾有过一只这样的“纸鹞”？在她被带入幽冥城之前，在她成为如今这个冷静自持的苏暮雨之前？

他不知道。

他只是沉默地看着这只破旧的纸鹞，看了许久。风声穿过残破的墙洞，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低哑的叹息。

最终，他并没有将它拾起，也没有将它彻底毁去。

他只是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只注定无法高飞、也无人再记起的旧纸鹞，然后转身，毫不留恋地离开了这片废墟。

玄色的衣摆扫过荒草，背影依旧挺拔孤峭，与这幽冥城的底色融为一体。

只是在他走出很远之后，那阵拂过废墟的春风，似乎格外猛烈了一些，将那只残破的纸鹞卷起，吹向更高的、灰蒙蒙的天空，翻滚了几下，最终不知落向了何方。

仿佛一个无人知晓的告别，了无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