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池的混乱已然平息,但那浓重的血腥与怨念仿佛已浸透岩石,久久不散。倾斜的白骨祭坛被重新稳定,只是其上的九叶还魂草已然不见。守碑人如同亘古存在的石像,重新闭目盘坐于石径入口,仿佛之前那雷霆一击从未发生。血卫们沉默地回归岗位,只是偶尔扫过苏昌河的目光,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
苏昌河在苏暮雨的搀扶下,离开了那令人窒息的地下空间,通过那条隐秘的废弃水道,再次回到了幽冥城那熟悉而又陌生的阴影之中。大长老给的丹药效果奇佳,不仅稳住了他的伤势,更在快速修复他受损的经脉。但身体上的创伤可以愈合,那份以自由换取生机的沉重,却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他们没有返回苏昌河曾经的院落,那里必然已处于严密的监视之下。而是在城中一处更为偏僻、鱼龙混杂的角落,寻了一间不起眼的旧屋暂时栖身。
旧屋狭小破败,却难得有一方小小的庭院,院内有一株半枯的老槐树。苏暮雨将苏昌河安顿在屋内唯一的床榻上,自己则打来清水,小心翼翼地为他擦拭身上的血污,处理那些深可见骨的伤口。她的动作轻柔而专注,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疼吗?”她看着他背上那狰狞的、泛着死灰色的掌印,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那是守碑人留下的痕迹,若非大长老及时出现,他早已……
“无妨。”苏昌河趴在床上,声音有些闷。他感受着她微凉指尖的触碰,心中那片冰原仿佛被这细微的关怀寸寸融化。他侧过头,看着她苍白憔悴却依旧难掩清丽的面容,低声道:“把药吃了。”
苏暮雨这才想起那株悬浮在她面前的九叶还魂草。她从贴身之处取出一个玉盒,里面正是那株流转着红金异芒的灵草。她没有丝毫犹豫,按照木翁曾提及的方法,取下其中一片最小的叶子,含入口中。
叶片入口即化,一股温和却磅礴无比的生机之力瞬间涌向四肢百骸!那感觉如同干涸的大地迎来甘霖,她清晰地感受到,体内那因“阴阳劫力”而受损的、近乎枯萎的经脉根基,正在被这股力量迅速滋养、修复!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与活力,重新回到了她的身体里。
然而,这重获生机的喜悦,却被眼前男人沉重的未来所冲淡。
“昌河……”她握住他的手,眼中充满了担忧与不舍,“那个任务……太危险了。净火莲宗神秘莫测,连暗河都如此忌惮,你孤身潜入……”
苏昌河反手握紧她,目光沉静地看着她:“这是唯一的路。”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却坚定,“只有彻底解决莲宗的威胁,我们才能真正自由。否则,无论逃到哪里,都不得安宁。”
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拂过她因担忧而蹙起的眉心:“等我回来。”
简单的四个字,却承载了太多的承诺与重量。
苏暮雨知道,他心意已决。就如同她当初执意要去江南寻他一样。她将脸埋在他宽厚的掌心,感受着那令人安心的温度与薄茧,重重地点了点头:“嗯,我等你。”她抬起泪眼,努力扯出一个笑容,“这次,换我等你。你要平安回来。”
三日后,旧屋的木门被悄无声息地推开。一名穿着普通、面容模糊、气息如同街边寻常小贩的男子走了进来,将一个不起眼的布包放在桌上。
“这是你的新身份,路引,以及初步的行动指令。”男子的声音毫无特色,“三日后,会有一支前往西域的商队经过黑石镇,你需要混入其中。目标是接近商队中一个名叫‘赫连铮’的皮货商人,他是莲宗外围的一个重要联络人。”
男子说完,便如同出现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苏昌河打开布包。里面是几套符合西域风格的粗布衣物,一些散碎银两,一份盖着模糊官印的路引,上面的名字是“阿史那罗”。还有一枚非金非木、刻着火焰莲花标记的令牌——正是他在魔鬼城从那黑衣人首领身上搜到的那种!
指令上要求他,不惜一切代价,取得赫连铮的信任,并通过他,接触到莲宗更核心的成员。
任务的凶险,不言而喻。每一步都可能踏错,而踏错的代价,就是万劫不复。
出发的前夜,月光透过破旧的窗棂,洒在简陋的床榻上。苏暮雨靠在苏昌河怀里,两人都没有睡意。
“这个,你拿着。”苏暮雨将一枚新绣的、针脚细密的香囊塞进他手中,里面除了安神的草药,还有她这几日呕心沥血、根据对莲宗用毒手法的理解,配制出的几种解毒、避瘴、甚至能在关键时刻伪装伤势的奇药药粉。“万事小心,保护好自己。”
苏昌河接过香囊,贴身收好。他低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轻轻一吻,动作生涩却无比珍重。“照顾好自己。若……若有事,可去寻木翁,或……去找慕氏兄妹,他们欠我们一个人情。”
他将他所能想到的、可能对她有帮助的退路,都告诉了她。
苏暮雨紧紧回抱住他,将头埋在他胸前,贪婪地呼吸着属于他的、带着淡淡冷冽与药香的气息。此去经年,前途未卜,再见不知是何日。
第二天清晨,天色未明。苏昌河换上了那身粗布衣物,面容也经过简单的易容,显得平凡而沧桑。他将那枚莲宗令牌谨慎地藏在怀中。
在旧屋那株半枯的老槐树下,两人做最后的告别。
没有过多的言语,只有深深的对视。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我走了。”苏昌河低声道。
“嗯。”苏暮雨努力维持着平静,但微红的眼眶泄露了她的情绪。
他转身,身影很快融入幽冥城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向着城外黑石镇的方向而去。
苏暮雨站在槐树下,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才任由泪水滑落。她握紧了手中那株只剩下八片叶子的九叶还魂草,感受着体内重新焕发的生机,眼中闪过一抹与往日柔美不同的坚毅。
她不会只是在这里被动等待。她要尽快恢复实力,甚至变得更强。无论是钻研医术,还是……寻找其他能帮助到他的途径。
苏昌河的潜入,是暗河与莲宗这盘大棋上落下的一子。而苏暮雨的等待与成长,或许将成为这盘棋局中,谁也无法预料的变数。
新的征途,已然开启。风暴,正在看不见的地方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