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长老的声音并不高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如同实质的重锤，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头。那笼罩全场的恐怖威压，让翻滚的血池都为之凝滞一瞬，空气中弥漫的血腥与怨毒仿佛都被这股力量强行压下。
苏昌河趴在冰冷倾斜的白骨祭坛上，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碎裂般的剧痛，守碑人那一掌几乎断绝了他的生机。但听到这个声音，他染血的指尖在距离九叶还魂草仅一寸之遥的地方，硬生生停了下来。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试图去拿那近在咫尺的灵草，只是艰难地抬起头，望向威压传来的方向，嘶哑地开口，声音破碎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
“……知罪。”
他从未想过能否认。擅闯禁地，破坏血池核心，意图夺取圣物，任何一条都是死罪。
苏暮雨在下方，被那无形的威压震慑，无法动弹，只能泪眼模糊地看着祭坛上那个浴血的身影，心痛得无法呼吸。她听到苏昌河承认“知罪”，更是万念俱灰。
大长老笼罩在光晕中的面容看不清表情，唯有那双仿佛能洞穿虚空的眼眸，落在苏昌河身上。“为何？”
两个字，简洁，却重若千钧。
苏昌河咳出一口淤血，目光越过祭坛，与下方苏暮雨绝望的眼神交汇了一瞬，随即重新看向大长老，没有任何隐瞒，也没有丝毫乞求，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为她。她根基受损，需此物续命。”
没有解释前因后果，没有辩解自己的背叛与逃离，仅仅是因为“她需要”。
大长老沉默了片刻，目光又转向了下方的苏暮雨。那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扫过她苍白的面容和盈满泪水的双眼，仿佛在评估着什么。
守碑人依旧保持着出掌的姿势，僵在半空，枯槁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周身散发的死寂气息却愈发浓郁，显然对大长老阻止他清理门户感到不解，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满。
整个血池空间，落针可闻。所有血卫仍被定在原地，如同泥塑木雕。
“暗河律法，擅闯禁地、图谋圣物者，死。”大长老的声音再次响起，冰冷无情，宣判着铁律。
苏暮雨闭上了眼睛，泪水无声滑落。
苏昌河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带着血腥气的弧度，仿佛早已料到这个结果。他不再看那株九叶还魂草，只是缓缓闭上了眼睛，等待着最终的裁决。能在死前，离她的希望如此之近，似乎……也不算太坏。
然而，大长老接下来的话，却让所有人，包括守碑人在内，都愣住了。
“然，事出有因，其情可悯。”大长老话锋一转，那无形的威压似乎松动了一丝，“苏昌河，你曾为暗河立下汗马功劳，亦是我亲手栽培的利刃。今日，老夫给你两个选择。”
选择？
苏昌河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其一，”大长老的声音不带丝毫感情，“依律处置，即刻格杀。她，”目光扫过苏暮雨，“亦可随你而去，全你二人之情。”
苏暮雨浑身一颤。
“其二，”大长老继续道，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意志，“交出你从塞北、从魔鬼城带回的所有关于‘净火莲宗’及那‘圣物’的情报与线索。然后，接下新的任务——潜入莲宗内部，查明其核心阴谋，尤其是那‘圣物’的真正用途与下落。戴罪立功！”
“至于九叶还魂草，”大长老的目光 finally 落在那株摇曳的灵草上，袖袍轻轻一挥，一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力量托着那株灵草，缓缓飞起，越过血池，最终悬停在苏暮雨面前。
“可暂借于她，稳固根基。待你完成任务归来，方可彻底归她所有，亦算暗河对你之功的酬劳。若你任务失败，或再生异心……”大长老的话语没有说完，但那未尽的威胁，比任何酷刑都更令人胆寒。
用自由和未来的不确定性，去换她此刻的生机，以及一个渺茫的、共同未来的可能。同时，也将自己再次投入一个更庞大、更危险的阴谋漩涡之中。
这是一个阳谋。大长老根本不在乎他是否忠诚，只在乎他还有利用价值，能够成为插入莲宗心脏的一颗棋子。
苏昌河看着悬浮在苏暮雨面前、散发着诱人红金光芒的九叶还魂草，又看向下方那个因为他而历经磨难、此刻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希冀的女子。
他几乎没有思考。
“我选第二条。”他声音沙哑，却清晰无比。
没有犹豫，没有权衡。为了她能活下去，能有一个健康的未来，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是比暗河更深的黑暗，他也会毫不犹豫地踏进去。
大长老似乎并不意外他的选择，笼罩在光晕中的头颅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明智之举。”
那笼罩全场的威压骤然消散。
守碑人收回了枯爪，沉默地退回到石径入口，重新闭上了眼睛，仿佛一切都未发生。
血卫们也恢复了行动能力，面面相觑，却不敢多言，默默退回到巡逻岗位，只是看向苏昌河的眼神，充满了复杂难明的意味。
苏昌河强撑着几乎散架的身体，想要从祭坛上站起，却一个踉跄，险些栽倒。
苏暮雨再也顾不得其他，冲上前去，扶住了他。触手一片冰凉与血腥，她的眼泪再次涌出，混合着喜悦、心疼与巨大的担忧。
“吃下它。”大长老的声音传来，一枚龙眼大小、散发着清香的丹药悬停在苏昌河面前，“稳住你的伤势。三日后，会有人给你新的身份和任务细节。”
苏昌河接过丹药，吞下。一股温和的药力迅速化开，滋养着他受损的经脉和脏腑，虽然无法立刻痊愈，但至少稳住了不断恶化的伤势。
他靠在苏暮雨身上，借着她支撑的力量，缓缓站直了身体。他看向大长老消失的方向，目光深沉如夜。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暗河的叛徒，也不再是自由的苏昌河。他是一枚被重新拾起、投入更大棋局的棋子，是潜入净火莲宗的暗刃。
前路未卜，凶险万分。
但感受到身边人传来的温暖与支撑，看着她小心收起那株九叶还魂草时眼中闪烁的泪光与希望，苏昌河觉得，这一切，都值得。
裁决已下，道路已定。
他们拿到了延续未来的希望之火，却也背负上了更沉重的枷锁与使命。
新的征途，即将在更深的黑暗中，悄然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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