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昌河是被洞外滂沱的雨声惊醒的。连日紧绷的神经和巨大的消耗，让他这一觉睡得极沉，却也极不安稳。梦中尽是刀光剑影，是苏暮雨苍白如纸的脸和坠入深渊的身影，是那漆黑深潭下苏醒的恐怖意志……铁马冰河，杀伐之气几乎要冲破梦境的壁垒。
他猛地睁开眼，第一个动作便是去探怀中人的鼻息。感受到那平稳温热的呼吸拂过指尖，他悬到嗓子眼的心才缓缓落回实处。洞外大雨如注，密集的雨点砸落在岩石和树叶上，发出震耳的轰鸣，反倒衬得洞内这一方狭小的天地，有了一种被隔绝开的、畸形的安宁。
苏暮雨依旧沉睡着，但眉宇间不再有痛苦挣扎的痕迹，只是纯粹的疲惫。封存了体内大部分冰寒之力后，她的脸色虽然依旧缺少血色，却不再是那种令人心慌的青白，而是透出一种玉石般的温润。苏昌河小心地将她放平，让她枕着自己的行囊，又脱下自己半干的外袍，仔细盖在她身上。
他起身走到洞口，拨开残存的藤蔓向外望去。天地间白茫茫一片，雨水汇成浑浊的溪流，沿着山势奔腾而下。这场暴雨虽然增加了行路的艰难，却也彻底冲刷掉了他们可能留下的最后痕迹，包括那试图混淆“寻踪香”的药泥气味，以及昨夜激战的血腥。短时间内，莲宗的人恐怕难以再追踪至此。
但苏昌河脸上并无喜色。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左臂上一道不甚起眼的划伤，伤口周围的皮肤隐隐泛着一丝不正常的淡青色。是昨夜混战中，不知被哪个莲宗弟子淬了毒的兵刃所伤。当时情况危急，他无暇顾及，只以内力强行压制。此刻毒素虽未蔓延，却如同附骨之蛆，盘踞在伤口处，带来阵阵麻痒与隐痛。
他回到洞内，默默运功，试图逼出毒素。然而，他内力消耗过巨，此刻已是强弩之末，那毒素又颇为刁钻，几次尝试，都收效甚微，反而因内力激荡引得气血一阵翻涌，喉头泛起腥甜。
他皱了皱眉，不再强行运功，只是用清水清洗了伤口，撒上些寻常金疮药。这点毒，还要不了他的命，只是会持续消耗他的精力。当务之急，是尽快恢复体力，然后离开这里，寻找真正的安全之所和治愈苏暮雨的方法。
他重新坐回苏暮雨身边，就着洞外微弱的天光，凝视着她的睡颜。雨水敲打岩石的声音单调而持续，如同战鼓余韵，提醒着他外界仍未平息的危机。铁马冰河虽暂未踏破这雨夜的屏障，却依旧在他心头盘踞，不敢或忘。
苏暮雨在雨声中辗转了一下，似乎梦到了什么，轻声呓语：“……冷……”
苏昌河立刻将她重新揽入怀中，用体温温暖她。她的身体不再像之前那样冰冷刺骨，但依旧偏凉。他感受着她依赖地往自己怀里蜷缩，一种混杂着心疼、责任与无比坚定决心的情绪，在他胸中激荡。
不能再这样被动逃亡下去了。他需要主动权，需要力量，需要彻底解决她体内的隐患。
药王谷……必须找到药王谷。
他闭上眼，不再抗拒疲惫，而是引导着所剩无几的内力，在经脉中缓缓运转，尽可能多地恢复一丝是一丝。耳中听着洞外的风雨声，怀中抱着此生最重要的珍宝，那铁马冰河的杀伐梦境，似乎也渐渐被这真实的、需要他去守护的温暖所取代。
夜阑卧听风吹雨，心中所思，已不再是冰冷的杀戮，而是如何在这风雨飘摇的世间，为她撑起一片安宁的天空。
不知过了多久，雨势渐歇，只剩下淅淅沥沥的余韵。苏暮雨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苏昌河线条冷硬的下颌。她微微动了动，发现自己被他紧紧圈在怀里，脸颊贴着他温热的胸膛，能听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感包裹着她。
“醒了？”头顶传来他低沉的声音。
“嗯。”她轻声应道，尝试运转了一下内力，依旧空空如也，被封存在左臂的冰寒之力也老老实实，没有异动。虽然虚弱，但那种生命不断流逝的恐慌感，终于消失了。“我……好像暂时没事了。”
苏昌河低头看她，确认她眼神清明，气息平稳，一直紧绷的脸色才缓和了些许。“感觉如何？”
“还好，只是没什么力气。”苏暮雨想坐起来，却被他按住。
“再休息会儿。”他语气不容置疑，拿出水囊和之前烤好、用树叶包着的兔肉，“先吃点东西。”
他细心地将肉撕成小块，喂到她嘴边。苏暮雨看着他专注的神情和动作，心中暖流淌过，顺从地吃了。简单的食物，在此刻却胜过珍馐美味。
“你的伤……”她注意到他手臂上那泛着淡青的伤口，伸手想去碰触。
苏昌河缩回手，淡淡道：“小伤，无碍。”
苏暮雨却不信，执意拉过他的手臂，仔细查看伤口，又搭上他的脉搏。片刻后，她眉头蹙起：“是‘缠绵丝’，毒性不算剧烈，但如附骨之疽，会不断侵蚀内力，需特定解药或以内力慢慢化解。你内力消耗太大，强行压制并非长久之计。”
苏昌河没有反驳，只是道：“先离开这里再说。”
雨已停歇，山林间弥漫着雨后清新的草木气息。苏昌河收拾好行囊，再次将苏暮雨背起。她的体重依旧很轻，但比起之前昏迷不醒时，至少有了生命的质感。
“我们往南。”苏昌河辨明方向，踏着湿滑的山路，稳步前行。阳光挣扎着穿透尚未散尽的云层，在林间投下斑驳的光影。
苏暮雨伏在他背上，看着沿途被雨水洗刷得青翠欲滴的树叶，听着鸟雀重新开始的鸣叫，心中对“药王谷”的渴望愈发强烈。不仅仅是为了治伤，更是为了他，为了他们能拥有一个不再被追杀的、看得见的未来。
铁马冰河或许仍在梦中，但此刻阳光微暖，前路虽难，他们依旧在一起，向着希望的方向，一步步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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