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穴内的血腥气久久不散,如同噩梦的余烬。苏昌河强撑着处理完洞口附近的痕迹,将尸体拖到隐蔽处,又用泥土和碎石大致掩盖了战斗的狼藉,这才返身回到苏暮雨身边。
她依旧软倒在地,连坐起的力气都没有了,方才吹响黑哨似乎耗尽了她最后一丝元气,脸色白得透明,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体内那冰寒的平衡,因她强行催动精神而再次变得岌岌可危,丝丝寒气不受控制地外溢,让她周身都笼上了一层淡淡的霜气。
苏昌河的心猛地一沉。他单膝跪地,小心翼翼地将她扶起,揽入怀中,立刻催动所剩不多的内力,源源不断地输入她体内,试图稳住那躁动的寒气。他的内力如同投入冰海的火种,虽能暂时驱散一些寒意,却难以撼动那深植于她经脉深处的顽固冰封。
“暮雨……撑住……”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他从未如此刻般清晰地感受到,她生命的火焰是如此微弱,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熄灭。
苏暮雨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他脸上溅着敌人的血,混合着汗水和尘土,下颌紧绷,那双总是冰寒锐利的眼眸里,此刻盛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慌与痛楚。
她想对他笑一笑,想说“我没事”,却连牵动嘴角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努力抬起沉重如铁的眼皮,贪婪地看着他,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
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他涉险,为他重伤,乃至此刻命悬一线,她心中亦无半分悔意。
为伊消得人憔悴。他亦是如此吧?看他如今形容狼狈,伤痕累累,一身功力几乎为她耗尽,那眉宇间的倦色与憔悴,比她更甚。
一种巨大的酸楚与不舍攫住了她。她不能死在这里,不能让他独自承受这一切。
苏昌河感受到她生命的流逝,一种灭顶的绝望再次袭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他不再犹豫,将她轻轻放平,自己则盘膝坐在她身后,双掌抵住她的背心。
他要用暗河一种秘传的、近乎禁忌的功法——“渡元术”。此法可将施术者毕生修为,强行渡给他人,续命疗伤,但代价极大,轻则功力尽失,重则经脉尽断,油尽灯枯而亡。此为与阎王夺命的最后手段。
他运转心法,丹田内那原本已接近枯竭的气海,开始疯狂旋转,挤压出最后、也是最本源的一丝真元,准备不顾一切地渡入苏暮雨体内!
然而,就在他即将引动那禁忌之法的瞬间——
一只冰凉的手,极其微弱地,覆上了他按在她背心的手背上。
苏暮雨不知何时再次睁开了眼睛,正静静地看着他,眼中没有将死之人的浑浊,反而是一种异常清明的、带着恳求与阻止的决绝。
她摇了摇头,嘴唇无声地翕动:“……不……要……”
她虽不知他要具体做什么,但能感受到他体内那股不顾一切、仿佛要焚尽自身的决绝之意。她不要他用这种自毁的方式救她!若她的生需要他用死来换,那她宁愿就此长眠!
苏昌河动作僵住,看着她眼中那不容置疑的拒绝,心中巨震,那凝聚起来的、准备牺牲一切的决绝,竟在她这无声的注视下,寸寸瓦解。
他颓然垂下手,巨大的无力感几乎要将他压垮。他俯下身,将她冰冷的身体紧紧拥入怀中,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用自己的生命去温暖她。
“我不会让你死……”他在她耳边低语,声音破碎不堪,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疯狂,“绝不……”
他不再试图用内力强行压制,而是就这般抱着她,用自己的体温,徒劳地想要驱散她周身的寒意。他一遍遍地呼唤着她的名字,声音低沉而固执,仿佛这样就能留住她逐渐飘散的魂魄。
“暮雨……”
“苏暮雨……”
意识模糊间,苏暮雨仿佛听到了他一声声执拗的呼唤,感受到那怀抱传来的、即便在绝望中也未曾放弃的温暖与力量。那冰封的心脉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被这近乎绝望的守护所触动,微微悸动了一下。
她拼尽最后一丝清醒,凝聚起残存的所有意念,不是去对抗那体内的冰寒,而是引导着它们,循着苏昌河内力曾经流淌过的轨迹,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试图将那躁动的“未央散”之毒与风使的掌力,引导向远离心脉的、相对无关紧要的次要经脉……
这是一个极其凶险的尝试,如同在万丈悬崖上走钢丝,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但她别无选择。
苏昌河感受到她体内气息的微妙变化,先是一惊,随即明白了她的意图。他立刻收敛了所有焦躁的情绪,屏息凝神,将自身感知提升到极致,不再输入内力干扰,只是如同最忠诚的护卫,紧紧守护在她身边,用自己稳定的存在,为她提供着进行这危险尝试的最后支撑。
衣带渐宽,形销骨立,终不悔。
为伊消得,心力交瘁,亦无怨。
在这弥漫着死亡与血腥气的荒山洞穴中,两人以这种奇特而悲壮的方式,共同对抗着命运的残酷。一个在生死边缘进行着惊心动魄的体内博弈,一个在绝望深渊进行着不离不弃的无声守护。
不知过了多久,当天边再次泛起微光,晨曦透过残破的藤蔓照入洞穴时,苏暮雨体内那狂暴的冰寒之力,终于被她以莫大的意志力,强行引导、压缩,暂时封存在了左臂的几处次要经脉之中。
她猛地喷出一口乌黑的淤血,整个人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般,被冷汗浸透,彻底脱力,陷入了深度的昏睡。但她的呼吸,却奇迹般地变得平稳而悠长,心脉处的危机,暂时解除了。
苏昌河探了探她的脉象,虽然依旧虚弱,但那股致命的冰寒躁动已然平息。他紧绷了一夜的心弦,终于彻底松弛下来,巨大的疲惫如同海啸般将他淹没。他靠着岩壁,将昏睡的苏暮雨更紧地搂在怀里,也闭上了眼睛,几乎是瞬间便陷入了沉睡。
洞穴内,只剩下两人交缠的、平稳的呼吸声,以及那历经生死劫难后,愈发坚不可摧的羁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