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壁的夜，死寂而寒冷。星子如同冻结在墨蓝天幕上的冰屑，散发着清冽无情的光。风掠过沙砾与岩石，发出呜咽般的低啸，更添几分苍凉。
苏昌河半跪在背风的岩凹里，怀中是气息几近断绝、周身凝结薄霜的苏暮雨。他那双惯常执剑杀人、稳如磐石的手，此刻竟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输送到她体内的内力，如同泥牛入海，感受不到丝毫回应，只能勉强维系着那心口处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跳动。
失败了么？
那孤注一掷的“以毒攻毒”，终究是将她推入了更深的冰渊？
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灭顶的绝望，如同这戈壁的寒夜，冰冷刺骨地将他包裹。他从未如此痛恨自己的无力。纵横暗河，剑下亡魂无数，他以为自己早已看淡生死。可直到此刻，当怀中这缕温暖的光即将彻底熄灭时，他才明白，有些失去，足以摧毁一个人的整个世界。
他收回了抵在她后心的手掌，只是用双臂更紧地、仿佛要将她揉入骨血般拥住她，试图用自己残存的体温去融化她身上的冰霜，尽管这举动徒劳得可笑。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着她冰凉的额角，闭上眼，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哑嘶鸣。
若她就此长眠不醒，这万里黄沙，千般算计，滔天权势，于他苏昌河，又有何意义？
“……暮雨……”他低声唤着她的名字，声音破碎在风里，带着从未有过的脆弱与恳求，“别走……”
就在他心神几乎被绝望彻底吞噬的刹那——
怀中那冰冷的身躯，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非常非常轻微，如同蝴蝶振翅，冰层下鱼儿的吐息。
苏昌河猛地睁开眼，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他屏住呼吸，所有的感官在瞬间提升到极致，紧紧锁住怀中的人。
又一下！
这一次更清晰了些！并非濒死的痉挛，而是一种……仿佛冰封的河流下，重新开始涌动的生机！
紧接着，他感觉到，苏暮雨心口处那原本微弱得快要熄灭的生命之火，如同被投入了一丝火星，开始以一种缓慢而坚定的节奏，重新搏动起来！虽然依旧微弱，却不再是之前那种令人心慌的沉寂！
她体表的薄霜，竟也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化作细密的水珠，浸湿了她的衣衫和他的手臂。那原本青紫的嘴唇，颜色也悄然褪去了一丝死气，虽然依旧苍白，却隐隐透出了一点极淡的血色。
有效！那“未央散”真的起了作用！
苏昌河心中狂震，巨大的喜悦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之前的绝望，让他几乎要仰天长啸！但他立刻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知道此刻仍是关键时刻，丝毫不能大意。
他再次将手掌贴上她的后心，内力小心翼翼地探入。这一次，他清晰地感知到，那原本盘踞在她心脉附近、如同跗骨之蛆的阴寒邪气，虽然并未完全消失，但其狂躁侵蚀的特性，竟被另一种更加深沉、更加纯粹的寒意所压制、冻结了！两种至阴之力在她体内形成了一种极其脆弱的平衡，如同在万丈深渊上架起的一道冰桥，虽然危险，却暂时阻断了坠落之势！
“未央散”的极致寒意，并非驱散了风使的邪气，而是以一种更霸道的方式，将其“封印”了起来！为苏暮雨自身生机的恢复，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和空间！
然而，这种平衡能维持多久？那“未央散”的毒性本身，又会对她的身体造成何种长期的损害？一切都是未知。
苏暮雨依旧昏迷不醒，但她的呼吸渐渐变得悠长而平稳，虽然微弱，却不再断续。体温也在极其缓慢地回升。
苏昌河不敢移动她，只能维持着拥抱的姿势，持续输送着温和的内力，护住她的心脉，如同守护着严冬过后，覆盖在冰雪下第一株挣扎着想要破土而出的嫩芽。
他撕下自己尚且干净的里衣下摆，蘸着水囊中所剩不多的清水，一点点，极其轻柔地，擦拭她脸上、颈间的冰融水渍和之前沾染的尘土。动作笨拙，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
天边，渐渐泛起了一丝鱼肚白。漫长而绝望的黑夜，终于过去。
当第一缕晨曦刺破戈壁的地平线，将金色的光芒洒落在他们身上时，苏昌河看到，苏暮雨那长而卷翘的睫毛，如同承受不住光线的重量般，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然后，在他屏息的注视下，那双紧闭了太久、承载了他所有希望与恐惧的眼眸，缓缓地、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细缝。
眸子里还带着重伤初醒的迷茫与虚弱，瞳孔在晨光中微微收缩，显得有些涣散。但当她模糊的视线，终于聚焦在近在咫尺、那张写满了疲惫、担忧与难以言喻的狂喜的冷峻脸庞时，那眸子里，仿佛有微光，极其缓慢地，重新亮起。
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点微弱的气音。
苏昌河立刻俯下身，将耳朵贴近她的唇边。
“……冷……”
细若游丝的一个字，却让苏昌河紧绷了一夜的心弦，骤然一松，随即又被更大的酸涩与怜惜所淹没。
他将她更紧地拥入怀中，用自己带着体温的外袍将她裹紧，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沙哑与温柔：“不怕……我在。很快就暖和了。”
他抬起头，望向冉冉升起的朝阳，以及阳光下那片依旧荒凉却不再令人绝望的戈壁。必须立刻找到水源和安全的栖身之所，她的伤势只是暂时稳住，需要更妥善的治疗和调养。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将苏暮雨小心地背在背上，用撕开的布条牢牢固定好。她的体重轻得让他心惊。
“我们回家。”他低声说了一句，不知是对背上的她说，还是对自己。然后，迈开坚定的步伐，踏着被朝阳染成金色的沙砾，向着戈壁的边缘，向着可能存在生机的地方，一步一步，稳步行去。
背后，魔鬼城依旧沉默地矗立，仿佛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毁灭与重生，只是一场遥远的噩梦。
寒梅是否著花？或许尚未完全绽放，但那挣扎过严冬、孕育在冰霜中的生机，已然破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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