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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春

穿书保命,那个幕僚有点不对劲

信是开春后到的。

那几天京城正刮大风,御书房窗纸被吹得哐哐响,沈衔批折子的笔顿了好几次。李德全端茶进来,从袖中取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躬着身退到一旁,沈衔看了一眼,信封上没有落款,折了两折,边角整齐,只写着“陛下亲启”四个字,字迹陌生,但他认得。

他放下笔拆开。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皇兄,见字如晤。岭南的西红柿红了,摘了一筐放在门口,送人不出去,烂了一半。我留了几颗最大的,晒成干,等你来吃。我很好,勿念。”

沈衔把信看了两遍,叠好,压在折子底下。窗外的风还在刮,他问李德全:“岭南那边,最近有消息吗?”李德全愣了一下,想了片刻,摇了摇头。沈衔没有再问,抬起头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槐树,想起从前行宫那夜周叔在树下等他。二弟的信,从前什么内容他记不清了——那信上不再提朝堂,也不再提恩怨,只说西红柿、太阳、背疼,说烂了一半的果实,说晒成干的西红柿。

他从折子底下抽出那封信,提笔写了几个字,批在纸上搁下,把信交给李德全,送到城南书铺。李德全接过信封,揣进袖中,从侧门出去了。

林羽裳收到信的时候,正在书铺里整理书架。春日的阳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她手上,暖洋洋的。香菱在隔壁瑞锦记帮忙,阿九蹲在门口晒太阳,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画着画着抬头看见香菱从铺子里出来,就又低下头,耳朵红了。

林羽裳拆开信。沈衔的笔迹她认得,以前在二皇子府见过他的公文,字迹端正,一笔一划都规规矩矩。但这一次那几个字落得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只有一行:“他很好。你也该好好的。”

她把信看了两遍,叠好收进袖中。站在窗前,街角有个孩子举着风车跑过,咯咯笑,笑声在阳光里清脆得像碎冰。折子底下压着的那封信她没有拿出来再看。只是站在那里,想着他说“西红柿红了,摘了一筐放在门口”,说“晒成干等你来吃”。他以前是皇子,连茶盏都不自己端。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腹上有一层薄茧——搬书搬的。他的手呢?她说他在岭南种菜,浇水,施肥,手粗了,握笔还会不会磨出泡?她忽然笑了,笑得浅淡,旋即收敛。

她转身把信封收进柜台抽屉里,和那枚刻歪的兰花放在一起。

宫里,郁筠丹来御书房时,沈衔正在批折子。她穿了一件淡青色的褙子,手里提着食盒,李德全要接,她摆手说“不用”,径直走进去了。沈衔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笔还在纸上沙沙地写着。

“桂花糕?”他问。

“嗯。”她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热气袅袅升起,桂花香弥漫在御书房里,和墨香混在一起。

他放下笔拿起一块咬了一口,抬起头看着她,“你瘦了。”她说“你也瘦了”,他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拿起另一块。她在他对面坐下,看他吃桂花糕,吃得很快,不像在品尝,倒像在完成任务。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他放慢了速度,嚼了两下咽下去,“岭南来信了。”她愣了一下,他点点头。“他说西红柿红了,晒成干等我。”把信递过去让她自己看,郁筠丹看着那几行字,眼眶红了没有哭,把信叠好还给他。

“他变了。”她说。

沈衔没有回答。他想起从前进宫,二弟总是站在最前面,脊背挺得笔直。如今他种菜,浇水,施肥,手粗了,背疼了,太阳晒得脸脱皮,不知道还疼不疼。

“林姐姐知道吗?”她问。

“知道。”

“她怎么说?”

他摇了摇头。她什么也没说。她把那页薄纸折好,塞进信封,放回折子底下。郁筠丹看着他,看着他的侧脸——他比以前更沉默了,话更少了,坐在那里批折子,一封一封,一本一本,从早到晚。她忽然有点心疼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他愣了一下,她的手缩回去,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我没事。”他说。

“我知道。”她说。

两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说话。窗外的阳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桌角,暖洋洋的,远处有鸟叫声,啾啾的,清脆得很。他的手很凉,她反握住他,想把那点凉意也一并焐热。

傍晚,林羽裳关了铺子,一个人坐在后院桂花树下。暮色沉沉,远处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她从袖中掏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叠好,没有收回去,攥在手心里。她想起他站在门口送她的样子——

那天风也很大,他站在路边看着马车走远。她掀开帘子回头看,他还站在那里。她不知道他站了多久,只是她走了很远他还站在那里。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里攥着那封信,信上写着“等你来吃”,他等她。他等她去岭南,等她在那里过日子。

可是她不想去。不是不想见他,是不能见他。见了又能怎样?她还是她,他还是他,隔着江山,隔着岁月,隔着再也回不去的从前。

她站起来,转身回屋。身后桂花树叶子落了一地,风吹过来沙沙响。她关上门吹灭灯,黑暗中躺下来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信贴在胸口,隔着衣服薄薄的一张纸,却能感觉到它的存在,熨帖着,像他站在路边目送她远行。

夜里沈衔收到二皇子的第二封信。信封上写着“陛下亲启”,里面只有一句话:“她过得好吗?”他把信放在桌上批完最后一本折子,搁下笔,把它夹进折子里,对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叫了声“赵虎”。

赵虎推门进来。“陛下。”

“告诉岭南那边,林氏很好。”

“是。”

赵虎退了出去。沈衔站在窗前,推开了窗,风吹进来凉飕飕的。他想起二弟在岭南种菜,西红柿晒干了等着他吃。他说“我很好,勿念”。他明明很想念,却不敢写信,不敢问她在哪里,怕她知道他会后悔。

他又把信拿出来看了一遍,把自己回给林羽裳那几个字的草稿从折子底下抽出来,想起还有一个地方需要再添一笔。他低头看那几行墨迹——“他很好。你也该好好的。”他想了想,在后面又补了一句“他也想你”。然后搁下笔,没有让李德全送,也没有叫赵虎,把那封信压在折子底下。

窗外月亮很圆,他关上窗。想起郁筠丹说的“他变了”。他真的变了,从一个不知退让的皇子变成了会沉默、会放手的普通人。他不知道这是好是坏,只知道他现在种的西红柿很红,太阳晒得他很疼,而他终于不再躲。

远处城南书铺,林羽裳窗口的灯还亮着。她坐在桌前摊开一张纸,提起了笔想写几句话,又不知如何下笔。写了“你好吗”,划掉;写了“西红柿”,又划掉;最后写下三个字——“知道了。”墨迹在灯下洇开,没有抬头,没有落款,不知寄给谁,也不知寄不寄。

她把纸折好收进抽屉,拉开抽屉时看见那枚刻歪的兰花,花瓣胖乎乎的,像一朵圆滚滚的云。她摸了摸那朵兰花,没有拿出来,合上抽屉。吹灭灯,躺下。

窗外,月亮很圆。月光照在窗纸上,白惨惨的。她想起他说的“等你来吃”,想起他说那句话的时候低着头,声音很轻,怕她拒绝。她笑了,笑着笑着,红了眼眶。

远处宫墙上,一只黑猫蹲在那里,绿眼睛望着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