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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婚事

穿书保命,那个幕僚有点不对劲

公主的婚事,是开春后提上议程的。

礼部递了折子,说陛下登基已逾三月,后宫空虚,公主的婚事也该考虑了。折子上列了几个人选,都是勋贵子弟,家世清白,年龄相当,名字一个比一个长。沈衔看了两眼,把折子放下,没有批,也没有驳回,就那么搁着。李德全站在旁边不敢催。窗外柳树发了新芽,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晃。沈衔批完手边那沓折子,才重新拿起那份看了第三遍,问李德全:“公主今天在做什么?”

“回陛下,公主在御花园赏花。”李德全躬着身。

沈衔站起来。“朕去看看。”

御花园里,桃花开了几朵,粉粉的,在阳光下格外显眼。公主穿着鹅黄色小袄,蹲在花圃边上,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在挖土。裙摆上沾了泥,她也不管。宫女站在后面,手里捧着花盆,不敢上前。沈衔走过去,在廊下站了一会儿。

“皇兄?”公主抬起头,看见他,愣了一下,放下铲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往衣襟上蹭了蹭。她比年前长高了一些,脸上还带着婴儿肥,但眼神沉稳了不少。

“礼部的折子,你看了?”沈衔问。

公主低下头。“看了。”

“有中意的吗?”

公主沉默了一会儿。“皇兄,我不想嫁。”沈衔没有说话,等着。公主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目光里没有躲闪,也没有撒娇。“那些人家,看中的不是我,是我公主的身份。他们没见过我,不知道我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他们娶的是公主,不是我。”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沈衔看着她。他想起她小时候爬树摘果子,摔下来磕破了膝盖,不哭也不闹,拍拍土继续爬。母后说她不像个公主,她说“公主又不是我选的,是父皇封的。我不当公主也这样”。他笑了,“好”。

公主愣了一下。“好什么?”

“朕帮你推了。”

公主的眼眶红了,没有哭,低下头,闷闷地说了一声“谢谢皇兄”。沈衔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灼儿。”

“嗯?”

“以后有中意的人,告诉朕。”

公主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阳光从桃花枝头漏下来,落在他肩上,明黄色的龙袍上金线闪闪发亮。她忽然觉得,这个哥哥比她想的要好,好得多。

“好。”她低下头,笑了。

公主是在三个月后遇见那个人的。

那天她去城南书铺找林羽裳,说想挑几本诗集。林羽裳帮她找书,她站在书架前翻一本《李太白集》,翻了几页又放回去,拿起另一本。门口进来一个人,穿青色便装,头上只用一根木簪束着,面容清瘦,看上去二十出头。他也不看人,径直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书翻了两页,也放下了。公主看了他一眼,他正好转过头来,两人对视了一瞬。那人愣了一下,连忙低下头,往旁边让了两步。

“你也是来买书的?”公主问。那人的耳朵红了,声音闷闷的:“是。在找一本《山海经》,一直没有找到好的版本。”公主从书架上抽出一本递给他,“这个版本不错,插图也好。”那人接过去,翻开,眼睛一亮,“就是这个”。他抬起头,看着公主,这时才像看清了她的脸,又愣了。公主穿着鹅黄色褙子,头发简单地挽了个髻,没有戴首饰,干干净净的。

“谢、谢谢。”那人的声音有些结巴。公主没忍住笑了。

林羽裳从柜台后面探出头,看着那人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又缩回去了。那人挑好书,去柜台付钱。林羽裳低头算账,他问多少钱,她说“二十文”。那人从袖中掏出银子,林羽裳说“铜板就行”。那人翻遍了全身,只找到几个铜板,脸涨得通红,手足无措。公主站在他后面,从袖中掏出二十文放在柜台上,对林羽裳说“帮他付了”。

“不、不用——”那人急了。

“算我借你的。”公主笑了笑,“下次还我。”

那人看着她的笑脸,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把书抱在怀里,又说了声“谢谢”。公主问他叫什么名字,他说“沈誉”。公主愣了一下,“你也姓沈?跟皇兄一个姓。”沈誉的脸更红了,低下头,“草民不敢与陛下同姓。”公主笑了,“姓沈的多了,又不是只有皇兄能姓。”沈誉不敢接话,抱着书跑了。

林羽裳从柜台后面走出来,看着那人的背影,忍不住笑。“你看上他了?”公主瞪了她一眼,“谁说的?我就是帮他付个钱。”林羽裳没拆穿,回柜台继续算账。公主站在书架前,把刚才那本《李太白集》拿起来,翻了翻,又放下了。

沈誉是国子监的学生,出身寒门,父亲是个教书先生,母亲早逝,靠奖学金过日子。他读书用功,但不善交际,连跟人说话都会脸红。那天回去后,辗转打听了好几天,才从书铺掌柜那里知道那个女子是谁。掌柜的说是“郁小姐的客人”,他不敢再问了。他不知道“郁小姐的客人”是公主,只当她是个好心肠的富家小姐。他把二十文用帕子包好,放在书铺柜台上托林羽裳转交。林羽裳没收,放在抽屉里。

来还钱的人变成了常客。沈誉隔三差五来书铺买书,每次买一本,从不空手。他看书快,也看得很认真,有时候看入迷了站在书架前一个时辰都不走。公主也常来,每次都是下午。两人遇见过好几次,从“你也来了”到“今天天气不错”到“这本书你看了吗”,说了几次话,算是认识了。沈誉还是紧张,但不敢问她的名字,只叫她“姑娘”。公主也不说,听他讲书里的故事。

沈誉讲书时和平时不一样,不结巴了,眼睛亮亮的,手指在书页上点来点去。公主看着他,他说到高兴处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公主看着他,把“我叫沈灼”那几个字咽回去。

沈衔是在一个月后知道这件事的。

赵虎禀报说公主最近常去城南书铺,每次都与一个年轻男子见面。那男子是国子监的学生,姓沈,名誉,父亲是教书先生,家世清白。沈衔放下笔,沉默了一会儿。“查过了?”赵虎说“查过了,家世清白,品行端正,国子监的成绩是甲等”。沈衔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她倒是会挑。”他笑了一下,没有继续问。赵虎站在那里等了半天,不知道陛下什么意思。

“不用拦,让人跟着,别让她受欺负。”

赵虎应了声,退了出去。

秋天,公主把沈誉带到了沈衔面前。沈衔在御书房见的他。沈誉跪在地上,额头抵着砖石,声音闷闷的:“草民沈誉,叩见陛下。”沈衔没有叫起,看着他。

“你认识她多久了?”

“半、半年。”沈誉的手在抖。

“你知道她是谁吗?”

沈誉沉默了一会儿。“知、知道。是公主殿下。”沈衔看着他,他的耳朵红透了,但背挺得很直,跪下去是什么姿势,跪了这么久还是那个姿势。

“你不怕朕?”

“怕。”沈誉的声音有些哑,“但草民、草民想娶公主。”沈衔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他想起自己也曾在某个女人面前说过类似的话,那时候他还不是太子,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他忽然笑了,“朕知道了,退下吧。”沈誉愣了一下,站起来,腿有些软,差点又跪下去。退到门口,他停了一下转身跪下,“草民会好好待她。”说完推门出去了。沈衔坐在桌前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赵虎。”

赵虎推门进来。“陛下。”

“去查查那个沈誉,家世、人品、在国子监的成绩,事无巨细。”赵虎应了一声,又补了一句,“陛下,已经查过了,家世清白,成绩甲等。”沈衔看了他一眼,“你倒是手脚快。”赵虎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

圣旨赐婚是九月下的。沈誉被封为驸马都尉,赐宅院一座,择日完婚。公主接到圣旨时正在御花园赏花,看着那行“沈誉”两个字,愣了半天。她以为皇兄会拦,会嫌他家世不好。她甚至想好了怎么争,怎么哭,怎么绝食。没想到他不但没拦,还封了官,赐了宅子。

她跑去找沈衔,站在御书房门口,犹豫了一下才敲门。沈衔正在批折子的笔顿了一下,“进来”。公主走进去,站在他面前,低着头,半晌才闷闷地说了一句“谢谢皇兄”。

沈衔看着她,“他对你好吗?”公主点头,脸红红的,又点了一下。“那就好。”沈衔低下头,继续批折子。公主站在旁边没有走。片刻后她听见他笔顿了一下,他说“灼儿”。她抬起头。他说“你长大了”,她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扑过去抱住了他,就像小时候他刚刚回宫时那样。

沈衔愣了一下,手悬在半空,轻轻拍了拍她的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