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年后的秋天,沈衔牵着郁筠丹的手,站在城楼上。
风从宫墙外吹进来,带着桂花香,甜丝丝的。他穿着玄色便服,没有戴冠,头发只用一根玉簪束着。她穿着藕荷色的褙子,头发简单地挽了个髻,脸侧垂下几缕,被风吹乱了。他伸手把那一缕别到她耳后,动作很轻。她没有躲,也没有动,只是看着远处的晚霞,霞光从天边烧过来,橘红的、金黄的,一层一层铺开,把整座京城染成暖色。
“你看月亮。”她忽然说。月亮已经升起来了,细细一弯,挂在半天边,像被人咬了一口的饼。旁边还有几颗星星,淡淡的,时隐时现。她忽然想起什么,笑了,“像你第一次送我的桂花糕,也是被人咬了一口”,他愣了一下,看着她的侧脸,她的睫毛很长,在晚霞里轻轻颤着。他说“那是你咬的”。她红了耳朵,但嘴里却说“不是”,没有回头看他。
两人沉默了片刻。长风吹过宫墙,槐树的叶子沙沙响,远处有小孩的笑声,模模糊糊的。她转头看着他的眼睛,问他现在还想不想吃桂花糕,他摇了摇头说“看你吃就行”。她弯了弯嘴角,说“那我吃的时候分你一半”。他没有接话,她也没再说了。
晚霞一寸一寸暗下去,远处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橘黄的光映在青石板上,暖融融的。她靠在他肩上,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她缩了缩脖子。他握住她的手,她的手还是凉的,他掌心的温却没有完全传递过去,只暖和了一点。
城南书铺的灯还亮着。林羽裳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本书,半天没翻一页。门被推开,进来一个穿青布衣裳的男人,帽檐压得很低。她愣了一下,站起来。那人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放在柜台上,说“有人托我带给林老板的”。说完转身就走。
她拆开布包,里面是一包晒干的西红柿,红艳艳的,缩成一小片一小片。底下压着一张纸,纸上只有一行字:“今年的,晒干了。明年还有。”她把纸折好收进袖中,拿起一片西红柿干放进嘴里。酸的,甜的,在舌尖慢慢化开。窗外月亮很圆,她看了一会儿,关上铺子,吹灭灯。
阿九和香菱住在城南一个小院里。阿九在码头扛包,香菱在瑞锦记帮忙,日子不富裕,但过得踏实。那天傍晚,阿九扛完最后一包货,蹲在码头边洗脚,水很凉,他嘶了一声。香菱提着食盒走过来,把食盒放在他旁边,“饭,趁热吃”。他打开,里面是两块桂花糕,压扁了,碎成了几块。他笑着捏起来,“厨房拿的?”香菱低下头,耳朵红了,“买的。从小姐铺子里买的。”
阿九愣了一下,看了看桂花糕,又看了看香菱,眼眶有点红。他咬了一口,甜的。他说“好吃”,她笑了。两人蹲在码头边,分着吃了那两块桂花糕。暮色沉沉,远处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照在河面上,像碎金子。
公主和驸马住在城东的宅子里。驸马沈誉在国子监教书,每天早出晚归。那天傍晚他回来时,公主正坐在院子里看书,夕阳照在她身上,她的头发泛着金色的光。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才走过去,她抬起头问他“怎么了”,他摇头,从身后拿出一本书放在桌上,说“给你买的”。她低头一看,是《李太白集》。她翻了翻,看见扉页上写着一行小字:“赠灼儿。愿与子偕老。”
她的眼眶红了抬起头看着他,他红着脸低下头。她笑了,说“呆子”。
夜深了。御书房里还亮着灯。
沈衔坐在桌前,翻开最后一本折子,批了“准”字搁下笔。郁筠丹从后面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参汤放在他手边,站在他身后轻轻按着他的肩膀。他的肩很硬,她按了一会儿,他才放松下来。
“累了吧?”她问他。
“不累。”他顿了顿,又说“也还好”。她笑了,把参汤推过去,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温的,不烫。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落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小片白。他握住她的手说“陪我坐一会儿”,她在他对面坐下。他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两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说话。
窗外夜空很干净,月亮很圆。她问他月亮像什么,他从抽屉里掏出一块帕子,帕子是素白的,叠得整整齐齐,是当初她收下没有还他的那一块。他递给她说“你打开看看”。她打开帕子,里面包着一块桂花糕,已经凉了,硬了。
“什么时候买的?”她的声音有点哑。
“今天早上。等了你一天,你没来。”他垂着眼睑,睫毛覆下来。
她笑了,拿起桂花糕咬了一口。硬的,不甜了,但带着桂花的香气。她嚼了嚼咽下去,说“好吃”,把剩下那一半递给他。他接过去,也吃了。
她说以后每天来,他摇了摇头说御书房重地,她说那你不吃桂花糕了?他想了想说“你让人送来就行”。她看着他的眼睛,轻轻应了一声。他伸出手,碰了碰她的脸,问她“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她握住了那只手,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按了按。
他们都没说“我爱你”,但他们都知道。
窗外风吹过树梢,沙沙响。远处墙头上,一只黑猫蹲在那里,绿眼睛望着月亮。
风吹过宫墙,桂花落了一地。远处传来钟声,一下,一下,沉闷悠远。沈衔牵着郁筠丹的手,站在城楼上,两人的身影在月光里靠得很近。
“以后每年都来。”他说。
“好。”她说。
她看着月亮,弯了嘴角。他握紧她的手,没有再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