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筠丹从城南庄子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马车在郁府门口停下,阿九跳下车辕,伸手扶她。她摆了摆手,自己下来,腿有点软,站了一会儿才站稳。香菱提着灯笼跟在后面,橘黄的光在青石板路上晃来晃去。
“小姐,您累了一天,早点歇着。”香菱轻声说。
“嗯。”郁筠丹应了一声,往里走。走到后院,脚步忽然慢下来。桂花树下,蹲着一团黑影。
黑猫蹲在石桌上,尾巴慢悠悠地晃,绿眼睛在暮色里发亮。它看着她,像是等了很久。郁筠丹走过去,在石凳上坐下。猫没有跑,也没有动,就那么看着她。
“你来了。”她轻声说。猫歪了歪头,像是在回应,又像只是换了个姿势。她伸出手,想摸它的头。猫没有躲,她的手指触到它的毛,软的,暖暖的,在夜风里微微起伏。
香菱站在回廊拐角,不敢过来。阿九从后门溜进来,手里攥着一个小布包,看见香菱,脚步顿了一下,耳朵红了。
“你站这儿干嘛?”香菱压低声音。
“我、我路过。”阿九把布包往身后藏。
香菱看着他,忍不住笑了。“藏什么藏,我都看见了。”
阿九的脸更红了,把布包从身后拿出来,递过去。“给你的。还没磨好,你先别嫌弃。”香菱接过去,打开。是一枚银戒指,素圈,上面刻了一朵莲花。莲花刻得歪歪扭扭的,花瓣太胖了,像一朵圆滚滚的云。
“好看吗?”阿九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着什么。
香菱把戒指攥在手心里,眼眶红了。“好看。”
阿九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香菱低下头,把戒指套在手指上。有点大,转了两圈。她笑了,“大了。”
“我、我去换——”阿九急了。
“不用。”香菱把手缩回去,“缠根红线就好了。”
两人站在回廊拐角,隔着两步远,谁也没说话。灯笼光从廊下透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靠在一起。
“你什么时候买的?”香菱问。
“攒了好久。”阿九挠挠头,“金铺掌柜说这个好,我就买了。”
香菱低下头,看着手指上那枚戒指。戒指在灯笼光下泛着暖黄的光,花瓣的纹路在手心里印出一个浅浅的印子。
“谢谢。”她说。
阿九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笑。香菱看着他,也笑了。
后院石桌旁,郁筠丹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块桂花糕,掰成两半,一半放在石桌上,一半自己拿着。
“给你。”她把桂花糕推到猫面前。猫低头闻了闻,没吃。她拿起桂花糕,掰成小块,放在手心里,猫还是没吃。
“你不吃?”她轻声问。猫抬起头,绿眼睛看着她,瞳孔在黑暗中发亮,像两颗星星。她看着那双眼睛,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它的时候——穿越来的第一天,它蹲在祖母的院子里,绿眼睛盯着她,尾巴慢悠悠地晃。那时候她以为它只是一只猫。
后来的每件事,火灾、腊八宴、除夕夜、破庙、周叔、沈衔,它都在。它不是猫,它是系统。是一直陪在她身边的系统。
“你是不是要走了?”
猫看着她。她伸出手,想去摸它的头。手指触到它的毛,软的,暖暖的。猫没有躲,往她手心里拱了拱,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她忽然有点舍不得。
“你会回来吗?”她问。
猫没有回答。
脑子里忽然响起一个声音,冷冰冰的,没有感情,像机器。
“宿主确认留下。系统关闭。程序终止。再见。”
郁筠丹愣住了。手僵在半空中,指尖还残留着猫的体温。
猫站起来,从她手心里挣脱,跳下石桌,消失在夜色里。尾巴在墙头一扫,绿眼睛在半空亮了一瞬,像流星。她追过去,趴在墙头往外看。巷子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吹乱了她鬓边的头发。她忙抬起手去拢,没有拢住,几缕飘在脸侧。
“再见。”她轻声说。
没有人回答,也没有猫。她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没有声音。她哭了,但没有流泪,只是心里空落落的,像被什么东西挖走了一块。那只猫陪了她那么久,从第一天就在,直到最后一天才走。
她蹲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才站起来。石桌上那半块桂花糕还在,已经凉了,硬了。她拿起来,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不下去,又吐出来,放在手心里。
暮色沉沉,远处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屋。香菱站在回廊拐角,手里端着茶盘,不敢过去。
“小姐,您——”
“没事。”郁筠丹从她身边走过去,步子很稳,声音也很稳,“给我磨墨。”
她坐在窗前,拿起笔蘸墨,在纸上写了一行字:“猫走了。桂花糕还有,等你来吃。”
她把信折好,叫来香菱。“送到安王府。”
香菱接过信,揣进袖中。阿九还站在后院门口,看见她出来,跟上去。
“我陪你去。”
“不用。”
“天黑,不安全。”
香菱看着他,没再拒绝。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巷子里。灯笼光从墙头透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阿九走在后面,离她两步远,不远不近。香菱走得很快,他跟在后面,也不催。
安王府的书房里,灯还亮着。
沈衔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本折子,半天没翻一页。赵虎站在下首,手里拿着一份密报。
“殿下,岭南那边又来信了。二皇子托人带给林氏的,信封上只写了‘林羽裳亲启’。”
沈衔没有抬头。“让人送去,不要拦。”
“是。”赵虎顿了顿,“殿下,二皇子自己没写信来,只是让人带了口信,说他很好。”
沈衔把折子放下,靠在椅背上。“还有呢?”
“没了。”
沈衔沉默了片刻。他想起二皇子小时候跟在他身后叫“皇兄”的样子,那时候他还不知道有他这个哥哥。后来他回来了,二皇子的眼神就变了。不是恨,是怕。怕他抢走一切。现在他不怕了。他在岭南种菜,手粗了,背疼了,太阳晒得脸脱皮。他不恨了。
“吩咐下去,每个月多送些银子。不要让他知道是谁送的。”
“是。”赵虎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门外传来脚步声,香菱来了。赵虎接过信,递进去。沈衔拆开,只有一行字:“猫走了。桂花糕还有,等你来吃。”他把信看了两遍,嘴角动了一下。她把“猫走了”写在最前面,把“等你来吃”写在最后面。她说猫走了,但她还在。桂花糕还有,她还在等。
他把信折好,放进袖中。袖子里还有一块旧帕子,帕子上绣着歪歪扭扭的兰花。他摸了摸帕子,放下。
赵虎站在门口,看见他嘴角那点弧度,没敢问,退了出去。
夜里,郁筠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帐顶。帐子是青灰色的,上面什么花纹都没有,像一片没有星星的天。她伸手摸了摸枕边,那里还压着沈衔写来的信,一封一封,叠得整整齐齐。她偶尔会拿出来看看,看完又放回去。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
猫走了。它会去哪里?它还会不会回来?她不知道。但它来过,陪了她那么久,够了。
窗台上,空空的,没有猫。她看了一会儿,闭上眼睛。
睡不着。她侧过头,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月光照在窗纸上,白惨惨的。她想起沈衔信里写的“桂花糕还有,等你来吃”。她没有写的是,她等他,不止是等桂花糕。她等他来,等她开口,等他牵她的手。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蒙住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