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郁筠丹是被院子里的鸟叫声吵醒的。她从床上坐起来,头发散着,脸上还有枕印。窗台上空空的,那只黑猫不在。她看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窗台,指尖触到一片冰凉。
“小姐,您起了?”香菱端着水盆走进来,看见她发呆,没敢多问。她把水盆放在架子上,拧了帕子递过去。
郁筠丹接过来,擦了擦脸。帕子是新换的,软软的,带着淡淡的皂角香味。她想起沈衔上次递给她的那块帕子,也是这个味道。
“香菱,什么时辰了?”
“辰时刚过。老爷还没去衙门,在前厅喝茶。”香菱顿了顿,“安王殿下昨晚又来信了?”
郁筠丹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
“小姐您笑了。”香菱低下头,嘴角弯了弯,“每次安王殿下来信,您都笑。”
郁筠丹没有说话。她走到妆台前坐下,香菱帮她梳头。铜镜里映出一张脸,眼下青黑,嘴唇有点干,但眼睛是亮的。
“今天不用梳太复杂。”郁筠丹说,“随便挽一下就行。”
“那怎么行?”香菱急了,“今天可是——”
“今天怎么了?”
香菱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没什么。”她低下头,手指穿过发丝,梳得很慢。郁筠丹从镜子里看着她,忽然发现她的手在抖。
“香菱,你有事瞒着我?”
“没有。”香菱的声音闷闷的,“我……我就是有点紧张。”
“你紧张什么?”
香菱不说话了。郁筠丹转过身,看着她。她的脸红了,眼眶也红了。
“怎么了?”
“小姐,您别问了。”香菱低下头,“等会儿您就知道了。”
前厅里,郁叶正坐在太师椅上喝茶。夫人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副绣了一半的帕子,半天没动一针。两人都不说话,屋里安静得能听见茶盏碰到桌面的声音。郁筠丹走进去,看见父母的脸色,心里忽然有点慌。
“爹,娘,出什么事了?”
郁叶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生气,不是担忧,是一种她从小就没见过的、复杂的神情。
“坐下。”郁叶说。
郁筠丹坐下来。夫人放下帕子,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是凉的。
“宫里有消息了。”郁叶的声音不高,但很稳,“李德全已经在路上了。”
“李公公?他来做什么?”
郁叶没有回答。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那口茶像是没有咽下去,在喉咙里停了一会儿。
“爹,到底什么事?”郁筠丹的声音有些急。
夫人攥紧了她的手。“你爹的意思是——”
外面传来门房的声音:“李公公到了!”
郁筠丹愣了一下,站起来。郁叶也站起来,整了整衣襟。夫人松开了她的手,也站了起来。三个人站在前厅里,谁也没说话。郁筠丹的心跳得厉害,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她看见了父亲眼里的光、母亲泛红的眼眶。
李德全走进来,手里捧着一卷黄绫,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他站定,展开圣旨,声音尖细,一字一句:“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郁氏女筠丹,温婉贤淑,品行端方,堪配太子。特赐婚太子沈衔,择日完婚。钦此。”
前厅里安静了片刻。
郁筠丹愣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她听见了“赐婚”,听见了“太子沈衔”,听见了“郁氏女筠丹”。她的耳朵里嗡嗡的,像有蜜蜂在飞。
“郁大人,接旨吧。”李德全笑着说。
郁叶跪下来,夫人也跪下来,郁筠丹跟着跪下。郁叶的手在抖,接过圣旨时差点没拿稳。声音也有些哑:“臣领旨谢恩。”
李德全扶起郁叶,笑着说:“郁大人,恭喜。”郁叶从袖中摸出一个荷包塞给他,李德全推辞了一下收了,低声说:“太子殿下说了,婚期不急,让郁小姐准备妥当。”
郁叶连连点头。李德全带着小太监走了。郁叶站在门口,手里攥着圣旨,看着宫门的方向,站了很久。
夫人扶着郁筠丹站起来,郁筠丹低着头,手还在抖。夫人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把圣旨塞进她手里。
“看看。”夫人的声音有些哑。
郁筠丹低下头,看着那行字:“郁氏女筠丹,温婉贤淑,品行端方,堪配太子。特赐婚太子沈衔。”她盯着“沈衔”两个字,看了很久。她的眼眶红了,没有哭,把圣旨攥在手里,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娘,我要嫁人了。”
夫人抱住她,哭了。
消息传到后院的时候,阿九正蹲在后院磨戒指。那枚银戒指他已经磨了三天了,每天都磨,磨得锃亮,莲花的花瓣都快磨没了。阿九看着那朵越来越模糊的莲花,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块绒布,把戒指包好,塞进衣兜里。
香菱从回廊那头走过来,看见他,脚步慢了一下。
“你蹲这儿干嘛?”
“没什么。”阿九站起来,拍了拍土。
香菱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李公公来了。”
“来干嘛?”
“来传旨。赐婚。”她顿了顿,“小姐要当太子妃了。”
阿九愣了半天。他想起沈衔每次来郁府的样子,想起他站在槐树下看着郁筠丹的眼神,想起他伸手帮她别头发时手指的凉意。他忽然觉得,那个人配得上小姐。
“那挺好的。”阿九说。
香菱看着他,从袖中掏出一根红绳,上面编着一个平安结。她把红绳递给他。
“给你的。缠戒指上,就不大了。”
阿九接过去,红绳暖暖的,带着她的体温。
傍晚,郁筠丹一个人坐在窗前。手里那卷圣旨摊在桌上,她看了很多遍,每一遍都停在“沈衔”两个字上。她拿起笔,蘸墨,在纸上写了一行字:“圣旨收到了。”她把信折好,叫来香菱,想让她送出去,又放下了。
“小姐?”香菱站在门口。
“没事。”郁筠丹把信收进袖里,“我自己送。”
安王府的书房里,沈衔正坐在桌前批折子。赵虎站在下首,低声说:“殿下,郁小姐来了。”
沈衔的手顿了一下。“请她进来。”
门被推开了。郁筠丹走进来,穿着那件藕荷色的褙子,头发上系着一根鹅黄色的头绳。她站在门口,看着他。
“你怎么来了?”他站起来。
“路过。”她说。
沈衔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她走过来,从袖中掏出那封信,放在桌上。
“圣旨收到了。”她说。
沈衔没有打开信,他知道里面写了什么。他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他伸出手,想碰她的脸,手悬在半空,又缩了回去。
“你哭过。”他说。
“没有。”
“你骗人。”
她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着,半晌才抬起头。“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昨天。”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怕你睡不着。”他说。
她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转过身去,背对着他。沈衔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说:“你哭了。”
“没有。”她的声音有些哑。
他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想告诉她,他曾站在墙根底下,捏着她写过的纸条一遍一遍看;想告诉她,他让赵虎盯着码头,怕她出意外;想告诉她,他闻过她碰过的袖子,像个傻子。可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又说了一遍:“你骗人。”
两人就这么站着,谁也没说话。窗外月亮很圆,月光照在院子里,白惨惨的。她站了一会儿,转过身,看着他。
“沈衔。”
“嗯。”
“我不想当太子妃。”
他的手微微收紧,面上没动。“你想当什么?”
“我想当你的妻子。”
他愣了一下。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很亮,像今晚的月亮。他的心跳快了几拍,手垂在身侧,攥紧了,又松开,攥紧了,又松开。伸出手,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她的手凉凉的,指尖在微微发抖。
“好。”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