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香菱就进来了。
“小姐,该起了。”她轻轻推开门,手里端着一盆热水,热气在晨光里袅袅升起。郁筠丹从床上坐起来,头发散着,脸上还有枕印,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什么时辰了?”
“卯时刚过。马车都套好了,阿九在门口等着。”
郁筠丹愣了一下,然后猛地清醒了。林羽裳今天到。她赶紧下床,香菱帮她梳头,一边梳一边说:“阿九昨晚一夜没睡,检查了三遍马车,连马蹄铁都敲了一遍,说是怕路上颠着您。我看他是紧张。”香菱说着,嘴角弯了弯。
郁筠丹从镜子里看着她。“他紧张什么?”
“不知道。”香菱低下头,脸有点红,声音也低了,“可能是怕耽误您的事。”
郁筠丹没拆穿。她换了件藕荷色的褙子,头发挽了个简单的髻,没有戴首饰。她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觉得太素了,又从抽屉里取出那根鹅黄色的头绳——是阿九上次买给香菱的,香菱非要给她用。她犹豫了一下,系上了。
香菱站在后面,看着她,眼眶有点红。“小姐,您对林姐姐真好。”
郁筠丹没说话,转身出了门。
阿九坐在车辕上,穿着一件半新的青布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见郁筠丹出来,蹭地站起来,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小、小姐,马车好了。”
“嗯。”郁筠丹上了车,香菱跟上来,坐在她旁边。阿九一甩鞭子,马车辘辘出了巷子。
城南庄子在城外,要走小半个时辰。郁筠丹掀开帘子,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街景。卖早点的刚出摊,热气腾腾的包子笼屉摞得老高,卖菜的挑着担子从巷口出来,萝卜上还带着泥。天还早,人不多,马蹄声在青石板路上格外清脆。
香菱坐在旁边,手里攥着一个油纸包,打开,是两块桂花糕。“小姐,您还没吃早饭。”
郁筠丹接过去,咬了一口,甜的,软了。她想起上次沈衔带来的桂花糕是热的。她放下桂花糕,看着窗外,忽然说:“香菱,阿九是不是攒够了银子?”
香菱愣了一下,脸一下子红了。“我、我不知道。”
郁筠丹笑了。“你替他瞒什么?我都看见了。他昨天在后院磨了一下午戒指。”
香菱低下头,手指绞着袖口,声音闷闷的:“他还没给我看。说是还没磨好。”
郁筠丹看着她的侧脸,心里忽然有点软。这个丫头跟了她这么久,从来没提过什么要求。阿九也是,从街上捡来的,在郁府住了这么久,从不多拿一文钱。她攒了多久?半年?一年?她没问。
“让他磨。磨好了,我替你们操办。”
香菱抬起头,眼眶红了。“小姐——”
“别哭。”郁筠丹拍了拍她的手,“等会儿见了林姐姐,眼睛红红的,她以为我欺负你。”
香菱笑了,用袖子擦了一把眼睛。
马车在庄子门口停下来。庄子不大,灰墙黑瓦,院门虚掩着。郁筠丹下了车,站在门口,忽然有点紧张。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院子里有一棵桂花树,还没开花,叶子绿油油的。树下站着一个人,穿着半旧的青布衣裳,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束着,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
林羽裳瘦了。脸小了一圈,下巴尖尖的,眼下青黑,像是好几夜没睡好。但她站在那里,背挺得直直的,还是那个林羽裳。
两人对视了一瞬。郁筠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林羽裳的眼泪也掉了下来。没有声音,就那么无声无息地顺着脸颊往下淌。
郁筠丹跑过去,抱住了她。林羽裳也抱住了她。两人抱了很久,香菱站在门口,不敢进去,转身关上了院门。
“你瘦了。”郁筠丹松开她,上下打量,“是不是在那边吃不好?”
“吃得惯。”林羽裳擦了擦眼泪,“就是那边天太热,吃不下。”
郁筠丹从袖中掏出帕子递给她,林羽裳接过去,擦了擦脸。两人在桂花树下的石凳上坐下。香菱端了两盏茶来,放在石桌上,退到一边。
“他呢?”郁筠丹问。
林羽裳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的茶盏。茶汤清亮,映出她的脸,模模糊糊的。
“他变了。”她的声音很轻,“种菜,浇水,施肥。手都粗了。以前在府里,他连茶盏都不自己端。”
郁筠丹没说话,等着。
“他半夜不睡觉,坐在院子里发呆。我问他怎么了,他说‘睡不着,想事’。想什么,他不说。”林羽裳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他想要什么,就去争,争不到就发脾气,摔东西。现在不摔了,也不争了。就坐在那里,看着天,什么都不做。”
“你心疼他?”郁筠丹问。
林羽裳沉默了很久。“不知道。”她抬起头,看着郁筠丹,“他问我,‘你走不走’。我说不走。他说‘你走吧,趁我还没后悔’。我说不走。他说‘你不是臣妾,你是林羽裳。你应该过自己的日子’。”她的声音有些哑,“筠丹,他从来没有叫过我的名字。那是第一次。”
郁筠丹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手指在微微发抖。
“我走了。”林羽裳说,“他送我到门口。站在路边,看着马车走远。我掀开帘子回头看,他还在那儿站着。”
郁筠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她知道林羽裳不需要安慰,她只是想说。说了,就好受一些。
“他给你的。”林羽裳从袖中掏出一封信,递过来。
郁筠丹拆开,信很短,只有一行字:“照顾好她。”没有抬头,没有落款。但郁筠丹认得那个笔迹,和她以前在二皇子府看到的公文上的一模一样,只是以前那些公文签的是“二皇子”,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她把信折好,收进袖中。“他会好好的。”郁筠丹说。
林羽裳点了点头。
“书铺我都替你看好了。”郁筠丹从袖中掏出一张纸,铺在石桌上。纸上画着铺子的格局,哪里放书架,哪里摆桌椅,哪里留出来喝茶,画得仔仔细细。林羽裳看着那张图,眼眶又红了,笑了。
“你连这个都替我想好了。”
“你是我的姐姐。”郁筠丹说。
两人在桂花树下坐了很久,直到太阳移过头顶,影子缩成了一个小团。香菱端来午饭,几碟小菜,一碗粥。林羽裳吃了几口,放下了。
“吃不下?”郁筠丹问。
“天太热。”林羽裳笑了笑,“这里比岭南好多了,那边热起来,连风都是烫的。”
郁筠丹看着她,心里忽然有点酸。她在那边吃了多少苦,她不说。但郁筠丹看得出来,她瘦了,黑了,手也糙了。以前在府里,她的手白净得像玉,现在指腹上有薄薄的茧。
“铺子什么时候开张?”林羽裳问。
“下月初三。我都安排好了,匾额让爹写,鞭炮我去买,开张那天我帮你招呼客人。”
林羽裳笑了。“你倒是比我急。”
“等了你这么久,不急不行。”
傍晚,郁筠丹走了。林羽裳送到门口,站在桂花树下,看着马车走远。暮色沉沉,远处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屋里。
她坐在窗前,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封信。信封上写着“林羽裳亲启”,字迹陌生,但她认得。她拆开,信纸只有巴掌大,上面写着四个字:“生意兴隆。”
她把信看了两遍,折好,又塞回枕头底下。窗外月亮很圆,她吹灭灯,躺下来,睁着眼睛看着帐顶。帐子是灰白色的,上面什么花纹都没有。她想起他站在门口送她的样子,风吹起他的衣角,他的脸在暮色里看不太清,但她知道他没走。她走了很远,掀开帘子回头看,他还站在那里。她放下帘子,闭上眼睛。
他让她走,她就走了。他让她过自己的日子,她就过。但她不知道,这算不算过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