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皇子被禁足的第七天,写下了认罪书。纸是林羽裳送进去的,笔也是她磨的墨。她站在桌边,看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像在沙上刻字。窗外下着小雨,雨丝打在窗纸上,沙沙响。
“殿下,您想好了吗?”她问。
二皇子的笔顿了一下。“想好了。”他继续写,“我不想死,但也不想再争了。争了这么多年,什么都没争到。”他抬起头,看着她,“只有你还在。”
林羽裳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着纸上那些字。他写了自己嫉妒沈衔、派人刺杀、拉拢边将、联络旧部。一笔一笔,写得清清楚楚。他把认罪书折好,放进信封里,封口,递给林羽裳。“送到都察院,交给郁叶。”
林羽裳接过信,没有动。
“殿下,您怕不怕?”
二皇子沉默了一会儿。“怕。但更怕活着没意思。”他看着她,“你呢?你怕不怕?”
林羽裳垂下眼。“怕。但怕也要活着。”
二皇子盯着她看了很久。他伸出手,想碰她的脸,手悬在半空,又缩了回去。“你走吧。以后别来了。”
林羽裳没有走。她站在那里,看着他低垂的头,看着他在烛光下微微颤动的睫毛。她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样子,那时候她还小,躲在假山后面偷偷看他。他的背影很直,步伐从容。她以为她嫁给了英雄。
她伸出手,把那封认罪书放在桌上,轻轻推到他面前。“殿下已经写了,臣妾不会让它白写。”她没有说“我陪你”,没有说“我不走”。只是用行动告诉他:这件事,她会帮他做完。
二皇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没有躲,也没有回握,就那么被他握着。她的手指凉凉的,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光。他握着她的手,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她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动。
窗外,雨停了。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窗纸上,暖洋洋的。他松开手,她把手收回去,退后一步,朝他行了一礼,端着托盘退了出去。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殿下,用膳吧。粥在桌上。”
她推门出去了。二皇子坐在桌前,看着那碗粥,端起来,喝了一口。温的。
傍晚,郁叶收到了二皇子的认罪书。他看了两遍,把信收好,连夜进宫。皇帝看了认罪书,沉默了很久。不是愤怒,是疲惫。
“他认了?”皇帝的声音有些哑。
“认了。”郁叶低着头,“刺杀安王、拉拢边将、联络旧部,都认了。”
皇帝把认罪书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你觉得朕该怎么处置他?”
郁叶沉默了片刻。“二殿下是陛下的儿子,臣不敢妄言。”皇帝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你不敢?你什么都敢。”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朕不想杀他,也不能留他。让他去岭南吧。这辈子不要回来了。”
郁叶跪下来。“陛下圣明。”
皇帝摆了摆手。郁叶退了出去。
消息传到安王府时,沈衔正在窗前看书。赵虎站在下首,低声禀报:“二皇子认罪了。皇上下旨,贬为庶人,流放岭南。林氏随行。三日后启程。”沈衔放下书,沉默了很久。“知道了。”
“殿下,您不去看看?”
沈衔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天已经黑了,月亮从云后面露出半个脸。他看着月亮,想起二皇子小时候跟在他身后叫“皇兄”的样子。他没有回宫的时候,二皇子不知道有他这个哥哥。后来他回来了,二皇子的眼神就变了。不是恨,是怕。怕他抢走一切。他没有抢,但二皇子还是输了。
“让木符团的人暗中护送他们一程。岭南路远,不太平。”
赵虎应了一声,退了出去。沈衔站在窗前,看着月亮,很久没有动。
傍晚,郁筠丹收到了沈衔的信。信很短,只有一行字:“二皇子流放岭南。林羽裳随行。”她把信烧了,坐在窗前,想起林羽裳最后一次见到她时说的话——“姐姐,我走了。不要找我。愿你幸福。”
她拿起笔,给沈衔写了一封信。写“她走了”,划掉了。写“我有点难过”,又划掉了。最后只留下一行字:“桂花糕还留着,等你来拿。”她把信折好,叫来香菱。“送到安王府。”
香菱接过信,揣进袖中,从侧门出去了。郁筠丹坐在窗前,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月亮从云后面露出半个脸,她看了一会儿,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眼泪咽回去。她不能哭。她还要等他。
天还没亮,二皇子府门口停了一辆马车。
二皇子换了一身布衣,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束着,站在门口。林羽裳提着包袱,站在他旁边。禁军站在两侧,没有催促。二皇子回过头,看了一眼那扇朱红色的大门。他在这里住了好几年,从来没有认真看过它。
“走吧。”他说。
林羽裳点了点头。两人上了马车,马蹄声哒哒哒,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清脆。二皇子掀开帘子,回头看了一眼。府门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他放下帘子,靠在车壁上。林羽裳坐在对面,看着他。
“殿下,您后悔吗?”她问。
二皇子沉默了一会儿。“后悔。后悔没早点认输。”
林羽裳没有再问。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马车出了城门,官道两旁的树已经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她掀开帘子,看了一眼京城的方向。越来越远了。她放下帘子,靠在车壁上。她没有哭,眼睛是干的。
她想起郁筠丹,想起她说过的话——“你要小心,别把自己搭进去。”她已经搭进去了,但她不后悔。
安王府的书房里,沈衔收到郁筠丹的信。只有一行字:“桂花糕还留着,等你来拿。”他把信折好,放进袖中,和那块帕子叠在一起。
窗外,天亮了。阳光照在院子里,暖洋洋的。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风吹进来,凉飕飕的。
他欠她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但他会还。
他转过身,走回桌前,拿起笔,开始批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