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王府的夜,一向很静。
今夜更静。风停了,树叶不响,连廊下的灯笼都烧得比平日稳当。赵虎带着木符兵在府里巡逻,一圈又一圈,走得脚底板发烫。他停下来,看了一眼书房的方向——灯还亮着,沈衔还没睡。
“虎哥,今晚不对劲。”一个兄弟凑过来,压低声音,“太静了。”
赵虎点了点头。“打起精神。别让人钻了空子。”
话音刚落,墙头闪过一道黑影。赵虎猛地转身,手按住刀柄。不是夜鸟,是人。黑影翻过墙头,无声无息地落在院子里。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像夜行的猫,一个接一个地翻进来。赵虎数了数,至少十几个。
“有刺客!”他大喝一声,拔刀冲了上去。
黑衣人也亮了刀。刀光在月光下一闪,与木符兵撞在一起。兵器相交的声音在夜里格外刺耳,火星四溅。院子里顿时乱成一团。
书房的门被一脚踹开。
沈衔抬起头,面色如常。他手里拿着一本折子,还没放下。一个黑衣人冲进来,举刀就砍——
沈衔侧身避开,折子砸在黑衣人脸上。黑衣人愣了一下,沈衔已经从桌下抽出匕首,反手刺入他的肩窝。那人闷哼一声,倒下去。
又有两个黑衣人涌进来。沈衔退到书架旁,顺手抄起烛台砸向一个,另一个趁势扑过来,刀尖直刺他的胸口。他躲闪不及,臂膀被划了一道。血涌出来,瞬间浸透了袖子。他没出声,一脚踹在那人膝盖上,那人扑倒,沈衔反手将他制住。
院子里还在混战。刀光剑影,惨叫连连。赵虎身上多了几道伤口,但他没退。木符兵倒下了三个,剩下的还在拼。
墙头忽然又翻进来几个人——是支援的木符兵。黑衣人被前后夹击,渐渐不支。为首的黑衣人见势不妙,喊了一声“撤”,剩下的黑衣人纷纷翻墙逃窜。赵虎带着人追了出去,沈衔叫住他。
“别追了。留活口。”
赵虎停下来,喘着粗气,跪在地上。院子里横七竖八地躺着尸体和伤者,鲜血在青石板上流成一道道细流,在月光下黑糊糊的。沈衔站在书房门口,右臂的伤口还在滴血,袖子湿了一片。他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黑衣人,又看了一眼受伤的木符兵。
“死了几个?”
“三个。”赵虎低着头,“伤了六个。”
沈衔沉默了片刻。“厚葬。抚恤金加倍。伤者请最好的大夫。”
他转过身,走回书房。桌上的折子被血溅了几滴,他拿起来,擦了擦,放好。从抽屉里翻出药布,咬着牙自己缠了几圈,系紧。做完这些,他坐下来,靠在椅背上。右臂很疼,他的额头全是汗,但他没有出声。
风吹进来,凉飕飕的。他看了一眼窗外,月亮从云后面露出半个脸。他想起郁筠丹,想起她信里写的“灯还亮着”。灯还亮着,他不能灭。
天还没亮,沈衔的信就送到了郁府。
郁筠丹被香菱叫醒的时候,心跳漏了一拍。她接过信,拆开,只有一行字:“我没事。受了点轻伤。不要担心。”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在发抖,她把信按在胸口。
“小姐,怎么了?”香菱的声音有些慌。
“没事。”郁筠丹把信折好,收进袖中,“你出去吧,我再睡会儿。”
香菱不敢多问,退了出去。郁筠丹坐在床上,把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她说没事,她不信。轻伤,有多轻?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他很疼,但没有说出来。
她穿好衣裳,走到窗前,推开窗。天还没亮,月亮还挂着,风很大。她站了很久,转过身,走到桌前,拿起笔,蘸墨,写了一行字:“伤好了告诉我。桂花糕等着。”她把信折好,叫来香菱。“送到安王府。”
香菱接过信,揣进袖中,从侧门出去了。
天亮了。
沈衔收到信的时候,赵虎正在给他换药。伤口不深,但很长,从左肩划到臂弯,皮肉翻开,看着触目惊心。赵虎的手很轻,但沈衔还是皱了一下眉。
“殿下,您忍着点。”
沈衔没说话。他拆开信,看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赵虎瞥了一眼信纸,没看清写的什么,但他看见沈衔的眼睛亮了一下。
“郁小姐送来的?”赵虎问。沈衔没回答,把信折好,放进袖中。
赵虎不敢再问,低头把伤口包扎好。沈衔站起来,走到窗前。天已经亮了,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院子里,暖洋洋的。
“刺客招了吗?”他问。
“招了。”赵虎说,“是二皇子的人。但他们都是死士,知道的不多。只说有人给了银子,让他们来杀殿下。”
沈衔沉默了片刻。“继续查。不要声张。”
赵虎应了一声,退了出去。沈衔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血迹被冲干净。青石板上的水渍在阳光下泛着光,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消息传到二皇子府时,二皇子正在吃早饭。
他端着粥碗,听幕僚说完,手顿了一下。粥碗没有放下,他喝了一口,放下。
“没死?”
“没死。”幕僚低着头,“刺客被击退了,安王受了轻伤。木符团死了三个。”
二皇子沉默了一会儿。“人呢?被抓了?”
“抓了几个。但都是死士,不会开口。”
二皇子点了点头。“那就好。”他端起粥碗,又喝了一口,咽不下去了。他放下碗,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那棵槐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他想起沈衔站在朝堂上的样子,不卑不亢。他死不了,他不怕死,他怕的是输。
“林羽裳呢?”
“娘娘在偏院。”
二皇子沉默了一会儿。“让她过来。”
林羽裳到的时候,二皇子正站在窗前。她没有请安,也没有说话,走到桌边,把凉了的粥碗收了。
“你知道了?”二皇子忽然问。
林羽裳的手顿了一下。“知道什么?”
“安王遇刺。”
林羽裳把粥碗放进托盘里。“听说了。”
二皇子转过身,看着她。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不惊不惧,不喜不悲。
“你担心他?”
林羽裳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臣妾担心殿下。”
二皇子盯着她看了很久。伸出手,想碰她的脸,手悬在半空,又缩了回去。
“你走吧。”
林羽裳行了一礼,端着托盘退了出去。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
“殿下,刺客的事,与殿下无关。”
她推门出去了。二皇子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她说“与殿下无关”,不是信他,是在提醒他。擦干净,不要留下痕迹。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苦。
傍晚,郁筠丹收到了沈衔的第二封信。信上只有一行字:“伤好了。桂花糕呢?”她把信看了两遍,笑了。
她拿起笔,回了一封:“桂花糕在柜子里。等你来拿。”
她把信折好,叫来香菱。“送到安王府。”
香菱接过信,揣进袖中,从侧门出去了。郁筠丹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月亮从云后面露出半个脸,她看了一会儿,笑了。他说没事,她就信他。
安王府的书房里,沈衔收到信,嘴角弯了一下。他把信折好,放进袖中,和那块帕子叠在一起。赵虎站在下首,手里拿着一份密报。
“殿下,查到了。刺客是二皇子府一个管事找的,那管事已经跑了。”
“跑了就跑了。”沈衔的声音很平,“他跑不掉的。”
赵虎犹豫了一下。“殿下,要不要把证据递给都察院?”
沈衔沉默了一会儿。“不急。还不到时候。”
窗外,月亮很圆。他站了很久,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