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皇子府的书房里,灯亮到后半夜。桌上摆着三壶酒,两壶已经空了,第三壶还剩一半。二皇子靠在椅背上,手里还端着一杯,没喝,盯着杯中酒液出神。烛火跳了跳,映得他的脸忽明忽暗。
幕僚站在下首,低着头,不敢出声。今晚二皇子把他们都赶了出去,只留自己一个人在书房里喝闷酒。他们谁也不敢劝,谁也劝不住。先前有个不长眼的幕僚说了一句“殿下,明天还要上朝”,二皇子直接把酒杯砸了过去,那人额头上肿了一个包,捂着脸退了出去。之后再也没有人敢进去了。
门被推开了。林羽裳端着一碗醒酒汤走进来,把汤放在桌上,看了一眼地上的酒壶碎片和碎瓷片,没有说话。她弯下腰,一片一片捡起来。碎瓷片很锋利,她的手指被划了一下,渗出一滴血,她没有出声,用帕子包住伤口,继续捡。
二皇子看着她的手。她的手指白净,指甲圆润,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指尖那滴血在帕子上洇开,像一朵小小的梅花。他的目光从她的手移到她的脸上,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不卑不亢,不冷不热。
“你来看我笑话?”他的声音有些哑。
林羽裳没有抬头。“臣妾来送醒酒汤。”
“醒酒汤?”二皇子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苦,“你觉得我醉了?”
林羽裳把碎瓷片包进帕子里,站起来,把醒酒汤推到他面前。“殿下喝了吧,明天还要上朝。”
二皇子盯着那碗汤,汤色清亮,飘着几颗枸杞,还有几片参。他没有喝,盯着那碗汤看了很久,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她的手停住了,没有挣扎。他握得很紧,指节泛白,骨节咯咯作响。
“他什么都比我好。”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父皇喜欢他,朝臣说他大度,连你……”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连你也帮他。”
林羽裳抬起眼,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还有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嫉妒,是怕。
“臣妾没有帮安王。臣妾是殿下的妻子。”
她没有抽回手,也没有回握。就那么站着,让他的手指箍着她的手腕,箍得她生疼。她没出声。
二皇子盯着她看了很久。她的目光没有躲闪,也没有挑衅,就那么平平静静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迷路的孩子。他忽然松开手,转过身,背对着她。
“你走吧。”
林羽裳行了一礼,退了出去。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殿下,汤凉了。”
她推门出去了。二皇子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桌上的醒酒汤还冒着热气。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温的,不烫,参味很淡。他把整碗汤都喝了,放下碗,坐回桌前。
窗外,月亮被云遮住了。他坐在黑暗中,很久没有动。他想起林羽裳看他的眼神——不是恨,不是怨,是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忽然有点怕。不是怕沈衔,是怕她。怕她真的不在乎了。
第二天一早,二皇子去上朝。
他的脸色很差,眼下青黑,嘴唇发干,但步伐还是稳稳的。他站在队列里,没有看沈衔,也没有跟任何人说话。沈衔站在他前面,也没有回头。
朝会上,皇帝提了两件事:一是江南的税银,二是边军的防务。二皇子没有说话,沈衔也没有说话。郁叶站出来说了一件事,皇帝准了,退朝。
百官鱼贯而出。二皇子走在最后面,沈衔走在他前面。他看着沈衔的背影,想起林羽裳看他的眼神,忽然觉得喉头发涩。他加快脚步,从沈衔身边走过去,没有看他。
傍晚,郁筠丹收到了沈衔的信。
信很短,只有一行字:“最近风大,关好窗。”她看了两遍,嘴角弯了一下。她拿起笔,回了一封:“窗关了,灯还亮着。”
她把信折好,叫来香菱。“送到安王府。”
香菱接过信,揣进袖中,从侧门出去了。郁筠丹站在窗前,推开窗。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她没有关,站了很久。院子里那棵桃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她看了一会儿,关上窗,转过身。
香菱还没回来。她坐在桌前,把那块帕子从袖中取出来——公主绣的兰花,歪歪扭扭的,针脚不太齐。她翻来覆去地看着,嘴角弯了弯。她把帕子叠好,放回去。
后院,阿九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朵野花,翻来覆去地看。香菱端着茶盘从厨房出来,看见他,脚步慢了一下。
“你蹲这儿干嘛?”她问。
阿九站起来,把花递过去。“给你的。”
香菱愣了一下。“哪儿来的?”
“城外摘的。”阿九挠挠头,“路过看见好看,就摘了。”
香菱接过花,低下头,脸红了。
“谢谢。”
阿九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香菱端着茶盘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快步走开了。阿九蹲下来,继续在地上画圈,画着画着,笑了。
香菱走到回廊拐角,停下脚步,低头看着手里那朵花。花瓣是淡紫色的,中间有一点黄,被他的手指捏得有些蔫了。她把花插在茶盘边的花瓶里,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小姐还在等她,她不能耽搁太久。
夜里,沈衔收到了郁筠丹的回信。
他把信看了两遍,折好,放进袖中,和那块帕子叠在一起。赵虎站在下首,手里拿着一份密报。
“殿下,二皇子的人去了江南。”
沈衔接过密报,展开。二皇子派了心腹去江南,联络旧部,似乎在准备什么大的动作。他把密报凑到烛火上,烧了。火舌舔上纸页,字迹一点点卷曲、发黑,最后化成灰烬。
“继续盯着。他不动,我们不动。他动手,我们收网。”
“是。”
赵虎退了出去。沈衔站起来,走到窗前。夕阳西下,天边烧成一片橘红,远处的屋顶上铺着一层金色的光。他想起郁筠丹信里写的“灯还亮着”。她在等他。
他不会输。
郁府,夜已深。
郁筠丹坐在窗前,手里拿着那块帕子,翻来覆去地看。窗台上,黑猫蹲在那儿,绿眼睛盯着她。她伸手摸了摸它的头,猫眯了眯眼睛,跳下窗台,跑了。
她关上窗,吹灭灯。躺在床上,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那封信在袖子里,贴着胸口,隔着布料,暖暖的。
窗外,月亮从云后面露出半个脸。她闭上眼睛,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