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名上书的折子在朝堂上搁置了三天。这三天里,二皇子一党的人频频活动,有些人在都察院打听消息,有些人去兵部游说,还有些人私下约见中立派大臣。郁叶把动静一一记下来,让人传给沈衔。沈衔只回了一句话:“让他们动。”
第四天,朝会。皇帝的气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但咳嗽还在,压着,声音很轻。
“诸位爱卿,有本启奏。”
二皇子出列,笏板高举。“父皇,边将联名上书一事,已搁置三日。边患不等人,儿臣恳请父皇尽快决断。若皇兄不便前往,儿臣愿替皇兄分忧。”
殿内一片安静。他这话说得漂亮——不是说“安王不肯去”,而是说“若皇兄不便前往,儿臣愿替皇兄分忧”。既显得自己大度,又把沈衔架在了“不便”的位置上。
沈衔出列。“陛下,臣有本。”
皇帝看着他。“说。”
沈衔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双手呈上。“臣查得,联名上书的福建总兵吴长清,三年前曾受惠妃举荐;浙江水师提督赵德胜,其子与二皇子府管事合伙经商。这些将领为何同时上书?是边患真的紧急,还是有人授意?臣请陛下明察。”
李德全接过折子,呈给皇帝。皇帝翻开,一页一页地看。二皇子的脸色没有变,但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了。
皇帝合上折子,看着二皇子。“你有何话说?”
二皇子跪下,声音诚恳。“父皇,臣弟不知这些将领与惠妃、与臣弟府中管事有这等关系。臣弟御下不严,是臣弟的错。但边患之事,与这些将领的出身无关。边关告急,将士们盼着朝廷派人,儿臣不敢因私废公。”
殿内有人低声议论——他的话有理有节,沈衔的证据虽然能让人起疑,但不足以定罪。皇帝沉默了很久。
“联名上书一事,再议。边患之事,由兵部会同沿海军镇处置,不必另派钦差。”他看了一眼二皇子,“你起来吧。”
二皇子谢恩,站起来,退回队列。沈衔面色如常,但他知道——皇帝没有完全信他,也没有完全信二皇子。他在等,等谁先露出致命的破绽。
退朝后,二皇子没有回府,去了御书房。他在门外站了很久,李德全进去通报,出来时说“陛下说今日累了,殿下请回”。二皇子站在那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转身走了。
他回了府,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幕僚站在门外,不敢进去。他摔了一个茶盏,又摔了一个。瓷器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刺耳。
林羽裳从偏院过来,站在书房门口,等里面的动静停了,才推门进去。地上全是碎瓷片,她蹲下来,一片一片地捡。二皇子坐在桌前,看着她的手。
“你来看我笑话?”他的声音有些哑。
林羽裳没有抬头。“臣妾来收拾。”
二皇子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苦。“你走吧。别跟着我了。”
林羽裳的手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疲惫,有无奈,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她没有说话,低下头,继续捡碎瓷片。
二皇子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那棵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
“他赢了。”他说,“朝堂上的人会说他大度、说他顾全大局。我呢?我御下不严、结交边将、图谋不轨。”
林羽裳站起来,把碎瓷片包在帕子里。“殿下还没有输。”
二皇子转过身,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林羽裳沉默了片刻。“殿下还活着,就没有输。”
二皇子盯着她看了很久。他伸出手,想碰她的脸,手悬在半空,又缩了回去。
傍晚,郁筠丹收到了沈衔的信。信很短,只有一行字:“边军的事压下去了。不用担心。”她把信烧了,站在窗前。暮色沉沉,远处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她想起沈衔站在朝堂上的样子,不卑不亢。她不在场,但她能看见。
“小姐,该用膳了。”香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知道了。”她转过身,理了捋衣襟,走出房间。香菱跟在她后面,看着她挺直的背影。
夜里,沈衔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都察院送来的密报。二皇子今天去了御书房,没见到皇帝;回府后摔了茶盏,林羽裳进去收拾。他把密报烧了,靠在椅背上。
赵虎站在下首,低声说:“殿下,二皇子还会反扑。”
沈衔点了点头。“我知道。”他站起来,走到窗前,“他不会善罢甘休。但他在朝堂上已经失了先机,下一次,他只会更急。”
赵虎犹豫了一下。“殿下,二皇子会不会对郁小姐下手?”
沈衔的手指微微收紧。“加派人手,保护郁府。不要让人靠近。”
“是。”
赵虎退了出去。沈衔站在窗前,看着月亮。月亮很圆,月光照在院子里,白惨惨的。他想起郁筠丹信里写的“小心边军”,她已经帮他够多了。他不能再让她涉险。
郁府,夜已深。郁筠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起沈衔信里写的“不用担心”,他每次都说“不用担心”,她每次都会担心。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窗台上,黑猫蹲在那儿,绿眼睛看着她。她伸手摸了摸它的头,猫眯了眯眼睛,跳下窗台,跑了。
窗外,月亮还挂着。她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