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会。二皇子最近很安静。他没有再主动提及安王,甚至在有人提起时,还会替沈衔说两句“皇兄刚回京,诸多不便,朝臣们应多体谅”。郁叶站在队列里,看着他那副“为兄长分忧”的姿态,心里冷笑。沈衔已经闭门思过十日,今日恢复上朝。他穿着蟒袍,站在队伍最前面,面色如常。二皇子站在他身后,目光从他背上扫过去。
“陛下驾到——”
百官行礼,皇帝升座。他的脸色比上月更差了,眼下青黑,咳嗽了好几声才压住。
“诸位爱卿,有本启奏。”
殿内安静了片刻。沈衔出列,笏板高举。“陛下,臣有本。臣近日得知,二皇子府管事李四,在城南开设铺子,以他人名义经商,涉嫌偷税漏税、欺行霸市。且此人账目亏空,挪用的是二皇子府的公款。臣请陛下彻查。”
殿内轰的一声炸开了。二皇子的脸色变了一瞬,很快恢复。他出列,行了一礼,声音诚恳,甚至带着一丝痛心:“父皇,臣弟不知此事。若臣弟府中有人违法,臣弟请父皇严查,绝不包庇。”
沈衔看着他,没有说话。皇帝沉默了片刻。“李四何在?”
“已被臣带来,在殿外候审。”沈衔说。
李四被带了进来,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他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皇帝问他:“李四,安王说你贪污公款、违法经商,可是实情?”李四趴在地上,声音断断续续:“陛……陛下,小人……小人冤枉——”
“你账上亏空的三千两银子,去了哪里?”沈衔问,“你在城南的铺子,挂的是别人的名,账目却是你亲手做的。那铺子与江南商帮的往来,也有据可查。”
李四的脸色白得像纸。他猛地抬头看向二皇子,二皇子却垂着眼,面色如常,像在看一个陌生人。李四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低下头,肩膀开始发抖。他知道,他被抛弃了。
“小人……小人认罪。”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殿内一片安静。二皇子出列,跪下,额头抵地。“父皇,臣弟御下不严,有此败类,是臣弟的错。臣弟请父皇责罚。臣弟恳请父皇严查此人,以正朝纲。臣弟绝不包庇。”
他的声音沉痛,表情像是一个被下人辜负的主子。沈衔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皇帝沉默了很久。“李四革职查办,家产抄没,押入大牢。二皇子御下不严,罚俸半年,以儆效尤。”他咳嗽了几声,“退朝。”
百官行礼。二皇子站起来,面色如常,从沈衔身边走过时,低声说了一句:“皇兄好手段。”沈衔没有回答。
退朝后,郁叶走在沈衔旁边,压低声音。“殿下,二皇子弃了李四,但他自己没伤筋骨。这次只是试探,他还在朝堂上赚了一个‘大义灭亲’的好名声。”
沈衔点了点头。“我知道。但皇帝对二皇子的信任,已经开始松动。”他看着远处的宫门,“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只要他一直‘御下不严’,总会有人觉得他不是管不好,是不想管。”
郁叶沉默片刻。“殿下,您变了。”
沈衔没有回答。他变了。以前在朱府,他只能忍。现在,他不再忍了。
林府,傍晚。
珠儿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封信,看了很久。今天朝堂上的事,她已经听说了。二皇子府的李四被查办了,听说是安王告的状。她手里的这封信,是二皇子府另一个管事写给她的,说“李四已除,你的事没人知道,但你要继续帮我们盯着林文渊”。她的手指在信纸上轻轻摩挲,心里翻来覆去地想。她想起上次二夫人说“你要是能攀上二皇子府的人,下半辈子就不用愁了”。她想起林羽裳出嫁那天,花轿从正门抬出去,锣鼓喧天,鞭炮响了半条街。她在后院的阁楼上,推开一条窗缝,看着花轿远去,站了很久。凭什么林羽裳能当皇子妃,她不能?就因为是庶出?
她攥紧了信纸,又松开。
她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又坐下。她想起林文渊虽然不怎么管她,但吃穿用度从未克扣。她想起林羽裳每次回来,虽然不怎么跟她说话,但也从未欺负过她。她想起那封烧掉的信,纸上写着“殿下安好,妾身有一事相告”。她没有寄出去。她不敢。
她咬了咬牙,站起来,推门出去。走到林文渊的书房门口,她犹豫了一下,敲了敲门。
“进来。”
林文渊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本折子,看见珠儿,愣了一下。“珠儿?有事?”
珠儿低着头,把信递过去。“爹,有人让我盯着您。”
林文渊接过信,看了一遍,脸色沉了下来。“谁给你的?”
“二皇子府的人。”珠儿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颤抖,“他们说……说要给我指一门好亲事,让我帮他们打听您跟郁叶的来往。”
林文渊沉默了很久。他看着女儿,目光里有审视,有心疼,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你帮他们了吗?”
“没有。”珠儿抬起头,眼眶红了,“爹,我没帮他们!我……我烧了上一封,这一封刚收到,我就拿来给您了。”
林文渊看着她,那张年轻的脸上有恐惧,有不甘,还有一丝倔强。他知道这个女儿心里不平衡,知道她怨自己是庶出,怨林羽裳嫁得好。但她没有害他。他把信折好,收进袖中。
“爹知道了。这封信交给爹,你不要再管这件事。二皇子府的人再来找你,你就说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珠儿点了点头,眼泪掉了下来。“爹,我不是故意的……他们找到我,我害怕……”
林文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手拍了拍她的肩。“爹不怪你。你回去吧,早点歇着。”
珠儿擦了擦眼泪,转身跑了出去。林文渊站在窗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他叹了口气,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然后凑到烛火上烧了。火舌舔上纸页,字迹一点点卷曲、发黑,最后化成灰烬。他吹掉指尖的灰,靠在椅背上。二皇子在拉拢他的女儿,也在试探他。他不会倒。倒了,珠儿、羽裳、整个林家,都会完。
傍晚,郁筠丹收到了沈衔的信。只有一行字:“李四已除。你小心。”她把信看了两遍,折好,收进袖中。香菱端着一盏茶进来,看见她的样子,轻声问:“小姐,安王殿下没事吧?”
“没事。”郁筠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他没事。”
香菱没有再多问,退了出去。郁筠丹坐在窗前,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月亮从云后面露出半个脸,她看了一会儿,想起珠儿。她不知道珠儿今天把信交给了林文渊,也不知道林文渊已经烧了证据。但她知道,珠儿迟早会成为这场棋局中的一枚棋子。只希望她不要走错那一步。
她把茶盏放下,吹灭灯。躺在床上,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她想起沈衔说“你小心”,她会的。她不能出事,她还要帮他。
窗外,月亮还挂着。她闭上眼睛,很久没有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