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会。二皇子今日格外安静。
他没有站在前列,而是退后了半步,垂着眼,面色如常。昨日他从惠妃旧部那里得到消息:沈衔府中的护卫有一半不在朝廷名册上,是周叔留下的旧部。他有足够证据,但不打算自己开口。
一个御史出列。“陛下,臣有本。臣弹劾安王沈衔,在朱府期间结交江湖人士,豢养死士。如今这些死士充作安王府护卫,名为护院,实为私兵。臣请陛下彻查。”
殿内安静了一瞬。郁叶的手指攥紧了笏板。沈衔没有动,也没有看向二皇子——他知道是谁指使的。但他看见二皇子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什么意外的事。
“臣弟以为,此事或有误会。”二皇子忽然出列,声音不高,但很诚恳,“皇兄刚回宫不久,对朝中规矩未必熟悉。那些护卫若有不妥,想必也是受人蒙蔽。”他看了沈衔一眼,“臣弟请父皇明察,不要因小失大。”
殿内一片安静。沈衔看着二皇子,目光很平。他在帮他说话——不,是在把“不熟悉规矩”“受人蒙蔽”这顶帽子扣在他头上。不是弹劾,但比弹劾更毒。
皇帝沉默了片刻。“安王,你府中护卫,有多少人?”
沈衔答:“臣府中护卫共六十七人,其中三十人是从军中调拨,三十七人是臣招募。招募的三十七人,皆有籍贯、保人,随时可以核查。”
皇帝点了点头,看向二皇子。“你觉得呢?”
二皇子沉思片刻。“臣弟以为,皇兄既说可以核查,那便核查。但核查需要时间,在此期间——”他顿了顿,“不如先裁减部分护卫,以示清白。臣弟也是为皇兄着想,免得朝堂上闲话不断。”
殿内有人附和。沈衔看着二皇子那副“为兄长分忧”的表情,心里知道,这张网已经收拢了。他不是在攻击,是在“维护”。维护到皇帝无法拒绝。
皇帝沉默了很久。他看了一眼沈衔,又看了一眼二皇子。“安王护卫一事,暂不追究。然,为免朝堂议论,安王即日起暂停参与户部事务,闭门思过十日。护卫人数,裁减至三十人,余者遣散。”他又看向二皇子,“你倒是有心了。退朝。”
百官行礼,鱼贯而出。二皇子走过沈衔身边,低声说:“皇兄,臣弟方才在朝堂上替你说话,你可不要误会。臣弟只是不想让父皇为难。”沈衔看着他的眼睛。“多谢。”二皇子微微一笑,走了。
退朝后,郁叶没有立刻出宫。他站在回廊上,等着沈衔。
“殿下,方才二皇子那番话——”郁叶开口。
“我知道。”沈衔的声音很低,“他不是在帮我,是在把我架在火上烤。”
郁叶叹了口气。“殿下打算怎么办?”
“等。”沈衔说,“等他露出破绽。”
郁叶点了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了一下。“殿下,有什么话要带给小女吗?”
沈衔沉默了片刻。“让她不要担心。我没事。”
郁叶走了。沈衔站在回廊上,看着远处太和殿的方向,站了很久。
傍晚,郁叶回到府中。郁筠丹正在前厅等他,看见父亲进来,迎上去。郁叶换了便鞋,在前厅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郁筠丹在他旁边坐下,等着。
“安王被暂停参议,闭门十日。护卫裁了三十七人。”郁叶放下茶盏,“二皇子在朝堂上替他‘说话’,说他‘不熟悉规矩’‘受人蒙蔽’。皇上没有重罚,但安王的处境更难了。”
郁筠丹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怎么样?”
“他说让你不要担心。说他没事。”
郁筠丹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站起来,回到自己屋里,关上门。她坐在窗前,手里拿着那块帕子——公主绣的兰花,歪歪扭扭的。她翻来覆去地看着,想起沈衔在郁府说“你怕不怕”,她答“不怕”。她现在还是不怕,但她心疼。他一个人扛着朝堂上的事,她帮不了他,至少不能让他担心。
她拿起笔,写了一封信。这次没有划掉重写,只有一行字:“槐花谢了。桂花糕呢?”她把信折好,叫来香菱。“送到安王府,交给门房。不要让人看见。”
香菱接过信,揣进袖中,从侧门出去了。郁筠丹坐在窗前,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月亮从云后面露出半个脸,她看了一会儿,关上窗。她知道他在闭门思过,不能出门,不能见客。但她可以写信。他可以收信。这就够了。
安王府的书房里,沈衔收到信。只有一行字:“槐花谢了。桂花糕呢?”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她把担忧藏在桂花糕里,不让他担心。他把信折好,放进袖中,和那块帕子叠在一起。
赵虎站在下首,低声说:“殿下,兄弟们已经安排好了。遣散的三十七人,暂时住在城南的庄子里,不会被发现。”沈衔点了点头。“让他们先待着,不要露面。等风头过去,再作安排。”
赵虎应了一声,退了出去。沈衔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院子里的槐树花已经谢了,嫩叶在夜风里轻轻晃。他想起她在郁府说“你瘦了”,想起她提着食盒站在书房门口的样子。他欠她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但他会还。
窗外,月亮很圆。他看了一会儿,关上窗,吹灭灯。躺在床上,他把那封信从袖中取出来,借着月光又看了一遍。“槐花谢了。桂花糕呢?”他笑了一下,把信贴在胸口。窗外,月亮还挂着。他闭上眼睛,很久没有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