弹劾的事在朝堂上平息了,但暗地里的波澜没有止歇。
沈衔从都察院调阅了永宁四年的旧档,把所有经手过朱府账目的人都排查了一遍。那账房先生已经招了,确是二皇子府管事指使,但管事连夜逃出京城,下落不明。郁叶私下告诉他,那管事曾在京郊出现过,但等禁军赶去,人又没了。
“他是故意躲着的。”郁叶压低声音,“二皇子不会只用这一招。殿下要做好准备。”沈衔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退朝后,他没有直接回府,绕道去了御书房。皇帝正在批折子,看见他进来,放下笔。
“有事?”
“父皇,儿臣想调阅都察院近三年的密报,关于江南那边。”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你在查什么?”
“有人要杀儿臣。儿臣想知道是谁。”
皇帝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折子在你母亲那里。”沈衔愣了一下。“皇后手里有朕这三年收到的所有密报。你去问她。”皇帝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不再说话。沈衔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皇后寝宫的灯还亮着。沈衔走进去的时候,皇后正坐在窗前,手里拿着那块合在一起的平安扣。她看见他,把玉佩收进袖中。
“来了?”皇后的声音很轻,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来。
“母后,父皇说您这里有都察院的密报——”
“在书架上,第三格。”皇后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厚厚的折子,递给他,“这是近三年的。你看吧。”
沈衔接过来,翻开。惠妃与朱家勾结的记录、私盐船的踪迹、江南商帮的往来账目……一页一页,触目惊心。他的手慢慢收紧了。
“你父皇一直在查。”皇后看着他,“从你被送出宫的那天起,他就在查。他从来不相信你已经死了。”
沈衔没有说话。他合上折子,低下头。
“你看看最后几页。”皇后说。
他翻到最后几页。有一行字,是皇帝的笔迹:“安王回京。其养父周赢已死。周赢旧部归附。此人可信。”沈衔的手指停住了。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你父皇信你。”皇后说,“他信你,我也信你。”
沈衔抬起头,看着皇后。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有掉泪。
“母后,儿臣不会让您失望。”
皇后点了点头,转过身,背对着他。“去吧。你父皇还在等你。”
他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郁府,傍晚。
郁筠丹坐在窗前,手里拿着沈衔上次托人送来的信——只有一行字:“槐树开花了。”她看了很久,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香菱端着茶进来,看见她的样子,没敢问。
“小姐,阿九来了。”
郁筠丹抬起头。“让他进来。”
阿九从门口走进来,穿着一件半新的青布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搓着手,站在门口,不敢往里走。香菱给他倒了杯茶,递过去。他接过来,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
“什么事?”郁筠丹问。
“小姐,我听说……”阿九压低声音,“二皇子府的人在查您。您小心。”
郁筠丹微微皱眉。“你怎么知道的?”
“码头上有人说的。二皇子府的人在打听您,问您常去哪些地方,常跟谁来住。”阿九的声音越来越低,“小姐,您是不是惹上什么麻烦了?”
郁筠丹沉默了一会儿。“没有。你别乱打听,自己小心。”
阿九点了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了一下。“小姐,香菱……”他回过头看了香菱一眼,“您帮我照顾好她。”
香菱的脸红了。郁筠丹嘴角弯了一下。“知道了,去吧。”阿九转身跑了出去。香菱站在原地,低着头,手指绞着袖口。郁筠丹看着她,心里忽然有点酸。连阿九都知道怕了。
夜深了。郁筠丹坐在窗前,给沈衔写信。
她写得很慢,每个字都斟酌了很久。写完一行,觉得不好,划掉重写。纸篓里多了好几个纸团。香菱端着一盏茶进来,看见她的样子,没敢问,放下茶,退了出去。郁筠丹拿起笔,蘸墨,在纸上写下一行字:“槐花开了,桂花糕还没买。你欠我的。”她把信折好,叫来香菱。
“送到安王府,交给门房。不要让人看见。”
香菱接过信,揣进袖中,从侧门出去了。郁筠丹坐在窗前,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月亮从云后面露出半个脸,她看了一会儿,关上窗,吹灭灯。躺在床上,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她想起沈衔在御书房看折子的样子,不知道他有没有拆穿那账房先生的谎言,不知道他有没有受伤。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着。
安王府的书房里,沈衔收到郁筠丹的信,拆开。只有一行字:“槐花开了,桂花糕还没买。你欠我的。”
他嘴角动了一下,把信折好,放进袖中。那块帕子和这封信叠在一起。
赵虎站在下首,低声说:“殿下,二皇子府的眼线传回消息,说二皇子在联络江南那边的旧部。恐怕是想从南边动手。”
沈衔点了点头。“让木符团的人盯紧。他不动手,我们不动。他动手,我们收网。”
“是。”
赵虎退了出去。沈衔坐在桌前,把那封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他想起她说的“你欠我的”,欠她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但他会还。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月亮很圆,月光照在院子里,白惨惨的。他想起她站在云来客栈走廊上碰他的袖子,想起她说“你耳根红了”。他笑了。笑着笑着,又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