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会的鼓声响了三遍,百官鱼贯而入。
沈衔穿着蟒袍,站在队列的最前面。二皇子站在他身后,面色如常,但眼底青黑,像是好几夜没睡好。他看了沈衔一眼,沈衔也看了他一眼,两人都没有说话。
“陛下驾到——”
百官行礼,山呼万岁。皇帝升座,咳嗽了几声,压着,声音很轻。他的脸色比上个月更差了,眼下青黑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李德全端上茶盏,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放下。
“诸位爱卿,有本启奏。”
殿内安静了片刻。一个御史出列,笏板高举,声音洪亮。“陛下,臣有本。臣弹劾安王沈衔,罪状有二:其一,在朱府任幕僚期间,私吞朱家财物,数额巨大;其二,如今以安王身份,包庇朱府旧部,阻挠朝廷清查朱家余党。”
殿内轰的一声炸开了。沈衔面不改色,站在原处。二皇子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郁叶的手指攥紧了笏板,指节泛白。他没想到二皇子会从“私吞财物”这种角度入手——这是冲着沈衔的品行去的,不是冲着身份。
皇帝看向沈衔。“安王,你有何话说?”
沈衔出列,行了一礼。“陛下,臣在朱府五年,从未私吞一两银子。臣的俸禄、赏赐,皆有据可查。至于包庇朱府旧部,臣不知这位御史所指何人。臣在朱府时,手下并无亲信;离开朱府后,更不曾与朱府旧部来往。”
“你有证据吗?”二皇子忽然开口。殿内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二皇子身上。
沈衔看着他,目光很平。“臣没有私吞,自然拿不出私吞的证据。但臣可以请陛下派人清查臣在朱府期间的所有账目、俸禄记录。若有一两银子来路不明,臣甘愿受罚。”皇帝点了点头,看向那御史。“你呢?你有证据吗?”
御史支吾了一下。“臣……臣有人证。”
“带上来。”
一个中年男子被带了进来,穿着灰布衣裳,低着头,跪在大殿中央。他自称是朱府旧日的账房先生,说亲眼看见沈衔从账上支取银子,从未归还。
沈衔看着他,问:“你说你亲眼看见我从账上支取银子?”
“是。”
“什么时候?”
“永宁四年秋天。”
“支了多少?”
“三百两。”
沈衔转向皇帝。“陛下,永宁四年秋天,臣在朱府刚满一年。臣的俸禄每月二十两,一年不足三百两。臣若有本事私吞三百两,何苦还在朱府做幕僚?”殿内有人低声笑了。那账房先生的脸色变了。
沈衔继续说:“况且,永宁四年秋天,臣正在查户部的旧账,每日出入有记录。臣若私自去账房支银子,不可能无人看见。请陛下传户部当年在朱府协助查账的书吏问话。”
皇帝点了点头。李德全出去传话。殿内安静了片刻,那账房先生趴在地上,额头上全是汗。二皇子的脸色也不好看,但面上没动。
片刻后,书吏被带了进来。他跪在地上,说永宁四年秋天沈衔确实每天都在户部查账,从早到晚,从未离开。那账房先生的证词不攻自破。皇帝震怒,命人将那账房先生拖下去审问是谁指使。那账房先生吓得瘫软,被人拖了出去。
皇帝看着沈衔。“安王受委屈了。”
“臣不敢。”沈衔行了一礼,退回队列。
二皇子面色如常,但手指在袖中攥紧了。皇帝咳嗽了几声,压着,声音很轻。“退朝。”
百官行礼,鱼贯而出。郁叶走在最后面,从沈衔身边经过时,脚步慢了一瞬,低声说:“殿下小心,这只是开始。”沈衔微微颔首,没有回答。
退朝后,郁叶没有直接回府,先去了都察院。他走进签押房,关上门,坐在案前,拿起笔写了一封信。信很短,只有几行字:“二皇子出手了。是诬陷。殿下无恙,但朝堂已起风波。你最近不要出门,更不要与安王见面。”他把信折好,叫来心腹,送到家里给郁筠丹。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第一轮弹劾,沈衔扛住了。但二皇子不会善罢甘休。下一次,他一定会准备得更充分。他睁开眼,拿起笔,继续批折子。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傍晚,郁筠丹收到了父亲的信。
她把信拆开,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她把信凑到烛火上,烧了。火舌舔上纸页,字迹一点点卷曲、发黑,最后化成灰烬。她吹掉指尖的灰,靠在椅背上。二皇子出手了。诬陷沈衔私吞财物、包庇旧部。沈衔扛住了。但下一次呢?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她缩了缩脖子,没有关上。她想写信给沈衔,问他“你还好吗”,但她不能。信会被截,会变成证据。她只能等。等父亲的消息,等沈衔的消息,等二皇子的下一步。
她深吸一口气,把胸口那点堵着的东西压下去。她想起沈衔在郁府说“你怕不怕”,她答“不怕”。她不怕。但她担心。担心他扛不住,担心他会受伤,担心他会一个人扛着所有事。
香菱端着一盏茶进来,看见她的脸色,没敢问。她把茶放在桌上,轻声说:“小姐,该用膳了。”
“知道了。”郁筠丹关上窗,转过身,理了理衣襟,“走吧。”
她走出房间,步子很稳。身后那盏茶没喝,茶汤凉了。
安王府的书房里,灯还亮着。
沈衔坐在桌前,手里拿着赵虎刚送来的密报。是都察院那边的消息:那账房先生已经招了,是二皇子府一个管事指使的。但管事已经跑了,抓不到人。他看了两遍,烧了。火舌舔上纸页,字迹一点点卷曲、发黑,最后化成灰烬。他吹掉指尖的灰,靠在椅背上。
赵虎站在下首,低声说:“殿下,二皇子不会善罢甘休。下次,他一定会准备得更充分。”
沈衔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月亮从云后面露出半个脸,月光照在院子里,白惨惨的。他想起郁筠丹在郁府说“不怕”,想起她说“你是我爹吗”,想起她写在信里的“下次来,带桂花糕”。
他不会让她有事。他转过身,对赵虎说:“加派人手,保护郁府。不要让人靠近。”赵虎应了一声,退了出去。沈衔站在窗前,看着月光,很久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