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衔很少出宫。
今天他找了个由头——去户部取一份旧档。其实可以让人去取,但他想出来走走。马车经过城南的时候,他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云来客栈的招牌在风里晃,他想起以前在这里见她的那些日子。
“停车。”
他下了车,朝云来客栈走去。赵虎跟在后头。
客栈还是老样子。他上了二楼,走到那间雅间门口——门虚掩着,他听见她的笑声。他停住脚步。那间雅间是他们以前常去的,她坐在窗边,对面坐着一个年轻男人。穿石青色长袍,眉眼清俊,手里拿着一本册子,在跟她说什么。她笑着点头,时不时插几句嘴,男人也笑,给她倒茶。
沈衔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应该走的。他是安王,她是郁家小姐。她跟谁见面,跟谁喝茶,都跟他没关系。可他挪不动脚。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不是生气,不是难过,就是……不舒服。那个男人是谁?她从来没提过。为什么单独见面?为什么在这儿?
他退到走廊尽头,靠在墙上,假装在看窗外的街景。可他什么都看不进去。赵虎站在楼梯口,看了他一眼,把头转过去了。过了一会儿,雅间的门开了,那个男人走出来。“郁老板,那就说定了,下个月的货我准时送到。”“好,王掌柜慢走。”郁筠丹送他下楼,沈衔站在走廊尽头,本想趁她没看见赶紧溜,可她转过头来,看见了他。
“沈衔?”她快步走过来,上下打量他,“你怎么在这儿?”
“路过。”他说。声音太紧了,他自己都听出来了。
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你站多久了?”
“刚到。”
“你骗人。”她歪着头看他,“你站很久了吧?怎么不进来?”
沈衔没接话。他能说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吗?能说他怕进去之后看见她对别人笑的样子他会忍不住把那人的茶杯摔了吗?不能。他转过头,装作在看窗外的街景,可他余光一直瞟着她。她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褙子,头发简单地挽了个髻,没有戴首饰,干干净净的。他移开目光,盯着地板上的砖缝。
“刚才那个人,是谁?”他问。声音硬邦邦的,像在审犯人。
“王掌柜。江南来的布商,想在我铺子里寄卖绸缎。”她顿了顿,“你以为是谁?”
“没谁。”他说得太快了。快到他还没说完就后悔了。他攥紧了袖口,耳朵开始发烫。
她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你耳根红了。”
沈衔下意识摸了一下耳朵,烫的。他放下手,抿着嘴,不说话。他想走,可脚像钉在地上,动不了。
“风吹的。”他说。
“风从哪边吹?”她忍着笑,偏过头去看他。
沈衔不说话了。他很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他不是安王吗?在朝堂上跟朱崇曜对峙、跟二皇子周旋都面不改色,怎么她一句话他就乱了?他一定是病了。
“那个人……”他开口,又停住了,“他没对你怎么样吧?”
郁筠丹愣了一下。“他就是一个布商。谈完生意就走了。你觉得他能对我怎么样?”
沈衔沉默了一会儿。“你以后见人,别在这里。”
“为什么?”
“不安全。”他说。他知道这个借口很烂,可他说不出“我不喜欢你和别的男人单独待在一起”这种话。
郁筠丹看着他,忽然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袖子。他的手抖了一下,像被烫着了。她把手缩回去,他抬起头,看着她。她的脸有点红。走廊里很安静,隔壁雅间有人说话,嗡嗡的,像隔了一层棉花。谁也没说话。
“你是不是……”她开口,又停住了。
“什么?”
“没什么。”她低下头,“我铺子里还有事,先走了。”她从她身边走过去,脚步很快。走到楼梯口,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你也是,在外面别乱跑。”
她走了。沈衔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袖口,那块被她碰过的地方皱巴巴的,他伸手抚了抚。
赵虎从楼下冒出头来。“殿下?殿下,回府吗?”
沈衔没理他。他走到那间雅间门口,推门进去。桌上还摆着两只茶杯,她的那杯还剩半盏。他拿起那只茶杯,端详了一下,放回去。他坐到她坐过的位置,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凉的,苦的。他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出雅间。
马车辘辘往前走。沈衔靠在车壁上,手里攥着那块被她碰过的袖口。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毛病,明明不该去云来客栈,明明不该在走廊上站着偷看,明明不该拿她的茶杯。可他做了。他还想再去。
“停车。”他又掀开帘子。
赵虎勒住马。“殿下?”
“去瑞锦记。”
赵虎愣了一下。“殿下,天快黑了——”
“去瑞锦记。”赵虎调转马头往城南去了。
马车在瑞锦记门口停下来,铺子的门板已经上了大半,只剩一扇还开着,橘黄的灯光泄出来。沈衔掀开帘子,远远看见郁筠丹在里面低头算账,香菱在旁边擦柜台。他看了一会儿,放下帘子。
“回府。”
赵虎这回什么也没问,赶着马车走了。
沈衔靠在车壁上,看着自己的袖口。那块皱巴巴的地方已经被他攥得不成样子了。他把袖口凑到鼻子边,闻了闻——好像有桂花香,又好像是他的错觉。他笑了一下,又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他是安王。他应该想的是朝堂、是朱家余党、是二皇子。可他在这儿闻袖口。他把袖口放下,又拿起来闻了闻。他干脆不放了,就把那块皱巴巴的布料攥在手心里。
马车往前走,暮色沉沉,远处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他掀开帘子,看着窗外的街景,忽然听见卖糖葫芦的吆喝声。他想起她吃糖葫芦的样子——咬一口,嘶一声,眯着眼睛嚼。他笑了,笑着笑着,又叹了口气。
赵虎在车辕上听见了,不敢问。马车安安静静地走着,蹄声哒哒哒,一声接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