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的灯亮到很晚。
沈衔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本折子,半天没翻一页。公主端着一碟点心推门进来,看见他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哥哥,你发什么呆?”
沈衔放下折子。“没什么。”
公主在他对面坐下,托着腮看他。“哥哥,你认识郁家小姐吧?就是郁筠丹。她以前帮过我,教我做纸牌,还带猫来给我玩。”沈衔的手指顿了一下。“认识。”
“她人挺好的。”公主说,“前几天我让她帮忙绣一对枕套,她答应得好好的,到现在也没送来。也不知道在忙什么。”
沈衔没有接话。他拿起笔,继续批折子,但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瞬,墨洇开一个小点。好久没见她了。不是不想见,是不能见。他是安王,她是郁家小姐,朝堂上太多人盯着,二皇子、惠妃旧部、不知道多少双眼睛。她不能成为他的软肋。
“哥哥,你笑了。”公主的声音带着惊讶。
沈衔收了笑。“你该回去了。”
公主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哥哥,你要是想见人家,就去找她。别等。”她推门出去了。沈衔坐在桌前,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很久没有动。他把那碟点心推远了一点,继续批折子。批了两行,又放下笔。窗外月亮升起来了,细细一弯,挂在半天边。他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批折子,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次日清晨,郁筠丹在铺子里算账。
阿九一大早就来了,穿了一件新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站在门口,搓着手,眼睛往里面瞟。香菱正在擦柜台,低着头,脸有点红。郁筠丹看在眼里,嘴角弯了一下。
“香菱,你今天不用干活了。”她合上账本,“陪阿九出去走走。”
香菱愣了一下。“小姐,我——”
“去吧。”郁筠丹从抽屉里摸出一块碎银子,塞到阿九手里,“买点好吃的,别小气。”阿九接过银子,揣进怀里,耳朵红了。“谢谢小姐。”
他站在门口,等着香菱。香菱磨磨蹭蹭地换了件干净的衣裳,又对镜子理了理头发,才走出来。阿九看着她,愣了一下。
“走吧。”香菱低着头,从他身边走过去。阿九跟在她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得很慢,谁也不说话。
城南的集市已经热闹起来了。
卖菜的、卖布的、卖小吃的,把整条街挤得水泄不通。阿九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香菱,怕她走丢了。香菱跟在他后面,低着头,手指攥着袖口。路过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阿九停下来,买了一串,递给香菱。
“给。”
香菱接过去,咬了一口,酸酸甜甜的,冰碴子硌牙。她嘶了一声,眯着眼睛嚼。阿九看着她,笑了。
“你笑什么?”香菱抬起头。
“没什么。”阿九转过头,继续往前走,耳朵红了。
路过一个卖头绳的摊子,阿九停下来。摊子上摆着五颜六色的头绳,红的绿的黄的,还有绣着小花的。他挑了一根鹅黄色的,又挑了一根藕粉色的,拿在手里比了比,最后选了鹅黄色。
“给你的。”他把头绳递过去。
香菱接过去,攥在手心里,指尖摩挲着上面那朵小绣花。“谢谢。”
“不用谢。”
两人继续往前走。香菱把那根头绳小心翼翼地收进袖子里,走了几步,又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收进去。阿九走在她旁边,偷偷瞟了一眼她的袖子,嘴角翘了一下。
集市尽头有一条小河,河边种着柳树,枝条垂在水面上,风一吹,轻轻晃。阿九找了块干净的石头,让香菱坐下,自己蹲在旁边。河水在阳光下闪着碎光,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你渴不渴?”阿九问。
“不渴。”
“饿不饿?”
“不饿。”
阿九挠挠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蹲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根狗尾巴草,在手里转来转去。香菱坐在石头上,低头看着河里的水。风吹过来,柳絮飘落在她头发上,她没发觉。阿九看见了,伸出手,想帮她拿掉,手悬在半空,又缩了回去。
“怎么了?”香菱抬起头。
“没、没什么。”阿九低下头,耳朵红透了。
香菱看着他,心里忽然跳了一下。她伸出手,从自己头发上拿下那团柳絮,攥在手心里。“你说吧,你想说什么。”阿九张了张嘴,又闭上。他把狗尾巴草塞进嘴里,咬了一下,又吐出来。
“我……我……”他的声音闷闷的,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香菱等着。
“我喜欢你。”阿九一口气说完,把头埋进膝盖里。
河边的风停了,柳枝也不晃了。香菱坐在石头上,看着阿九埋着的头,看着他的耳朵红得像要滴血。她忽然笑了。
“我知道。”她说。
阿九猛地抬起头。“你知道?”
“嗯。”
“什么时候知道的?”
“上次你送桂花糖的时候。”香菱低下头,声音很轻,“你跑了之后,我打开纸包,里面多了一块。”
阿九愣了一下。“我多放了一块?”
“嗯。”
“我以为只放了五块……数错了……”
香菱看着他,忍不住又笑了。阿九也笑了,笑得有点傻。两个人坐在河边,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谁也没说话。河水在阳光下闪着碎光,柳枝在风里轻轻晃。过了很久,阿九站起来。
“走吧,该回去了。”
他伸出手。香菱看着他的手,犹豫了一下,把手放上去。阿九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小,很软,暖暖的。他不敢用力,也不敢松开。他拉着她站起来,两人并肩往回走。这次不是一前一后,是并排。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靠在一起,歪歪扭扭的。
傍晚,香菱回到铺子,手里还攥着那根鹅黄色的头绳。
郁筠丹正在算账,看见她,嘴角弯了一下。“玩得开心吗?”
香菱低下头,没说话,但耳朵红了。郁筠丹看着她红红的耳朵,看着她攥在手里的头绳,看着她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的笑意,心里忽然有点酸。她想起沈衔,想起他站在书房窗前看她的眼神,想起他说“那个姑娘心善,你要好好待她”。她低下头,继续算账,写了几行,写错了,划掉重写,又写错了。
她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她缩了缩脖子。窗外巷子口空荡荡的,没有马车,没有行人,只有一盏灯笼在风里晃。她看了一会儿,关上窗,回到桌前。
香菱端着茶进来,把茶放在桌上,犹豫了一下。“小姐,您是不是想他了?”
郁筠丹的手顿了一下。“谁?”
香菱没说话,退了出去。郁筠丹坐在桌前,看着那盏茶,很久没有动。她想他了。但她不能见他。阿九可以拉着香菱的手在河边走,她不能。她只能坐在这里,等。等什么?她也不知道。
她把账本合上,吹灭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