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皇子在书房坐了一整天。
窗外的天从灰白变成橘红,又从橘红变成深蓝。桌上的茶换了三回,他一口没喝。林羽裳端着一碗参汤进来,看见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她走过去,把汤放在桌上,绕到他身后,轻轻按住了他的肩膀。
“殿下,您太累了。”
二皇子没有睁眼,也没有推开她。他的手停了。林羽裳的手指不轻不重,按在他僵硬的肩井穴上,一下一下,像在揉一团解不开的绳结。她按了片刻,又移到他的太阳穴,用指腹轻轻揉着。她闻见他身上的熏香味,混着淡淡的墨臭,是焦虑的味道。
“那个郁家小姐——你以前提过的,最近还去铺子吗?”他忽然问。
林羽裳的手没有停。“不清楚。臣妾最近没出门。”二皇子“嗯”了一声,没再追问。林羽裳的心跳快了一拍,但面上不动。她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问起郁筠丹,也许是随口,也许是试探。但她什么都不能说。
“殿下,臣妾说句不该说的话。”她的声音很轻,“安王殿下手里有朱家的罪证,朱家倒了对他是好事。殿下与他本是兄弟,无冤无仇,不如先低个头。”
二皇子的眼睛睁开了。他偏过头,看着她的侧脸。烛火映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
“低头?”
“假意投诚。”林羽裳收回手,站直了,垂下眼,“他说什么,您应什么。他做什么,您不拦。等他放松警惕,您再想办法。”
二皇子盯着她看了很久。“你让我认输?”
“臣妾让殿下认输,是让殿下活着。”
屋里安静了片刻。二皇子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冷。“你倒是会说话。”他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林羽裳不再多说,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二皇子换了身便服,从侧门出了府。
他没有带随从,只身一人,骑马往皇城西边去。惠妃还住在原来的寝宫,只是宫门上了锁,门口多了两个禁军。见了二皇子,禁军让开,打开门。殿里的陈设没变,但冷清了许多。没有宫女,没有太监,只有惠妃独自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把梳子,慢慢地梳头。
她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来了?”
二皇子在她对面坐下。惠妃放下梳子,看着他。
“朱家倒了,你的心也乱了。”她的声音不大,“安王手里有你的把柄吗?”
“有。”二皇子的声音很低。
“多少?”
“不知道。”
惠妃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你打算怎么办?”
“有人让我假意投诚。”
“谁?”
“林羽裳。”
惠妃的手指顿了一下。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一扇窗。冷风灌进来,她没缩脖子。
“她倒是对你忠心。”惠妃的声音很轻,“你听她的。”
二皇子抬起头,看着她的背影。“您也让我低头?”
“不是低头,是保命。”惠妃转过身,看着他,“你现在硬碰硬,只有死路一条。先稳住他,等以后有机会再说。”二皇子攥紧了拳头,又松开。
“儿臣知道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母妃,您保重。”他推门出去了。惠妃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口。她站了很久,关上窗。桌上的梳子还搁在那里,她拿起来,一下一下地梳头。梳齿划过干枯的发丝,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她想起沈衔第一次上朝的样子。他站在大殿中央,百官给他让路。他的背挺得笔直,目光很平,不卑不亢,像极了他母亲年轻的时候。
次日清晨,二皇子去安王府送礼。
他让人备了四匹绸缎、两方端砚、一盒新茶,亲自带着,骑马到了安王府门口。门房进去通报,沈衔迎了出来。
“二弟来了,请进。”
二皇子跟着他进了府。两人在前厅坐下,丫鬟上了茶。二皇子把礼单递给沈衔。
“大哥搬了新家,一直没来贺。这些薄礼,不成敬意。”
沈衔接过礼单,看了一眼,放在桌上。“二弟客气了。”二皇子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是今年的新茶,清香扑鼻。他放下茶盏,看着沈衔。
“大哥,以前的事,是弟弟不对。弟弟年轻气盛,做了不少糊涂事。你别往心里去。”
沈衔看着他,目光很平。“都过去了。二弟不必放在心上。”
二皇子的手指微微收紧。过去了?他嘴上说过去了,心里呢?他不知道。
“大哥大度。”他站起来,“不打扰了,告辞。”
沈衔站起来,送他到门口。二皇子翻身上马,走了。走到巷口,他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沈衔还站在门口,看着他。他收回目光,策马离去。
沈衔站在门口,看着二皇子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站了很久。赵虎从侧门出来,手里捧着一个香囊。
“殿下,这是二皇子落下的。”
沈衔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香囊是鹅黄色的,绣着兰草,针脚细密。他凑近闻了闻,淡淡的桂花香。他把香囊递给赵虎。
“收起来。检查一下有没有问题。”
赵虎应了一声,退了下去。沈衔走回书房,坐下来,端起那盏没喝完的茶。已经凉了,苦的。他喝了一口,放下。
假意投诚。他看得懂。二皇子来送礼,说“以前的事都过去了”,不过是想让他放松警惕。但兄弟就是兄弟,他不想走到你死我活的那一步。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路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