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古代  轻松向  男帅女美     

废墟

穿书保命,那个幕僚有点不对劲

朱府被拆的那天,下着小雨。

工部派了人来,带着几十个工匠,先把匾额摘了。那块“朱府”的金字匾额是皇帝御赐的,当年朱崇曜升任户部侍郎时,皇帝亲笔所书。现在匾额被卸下来,摔在地上,断成两截。沈衔站在街对面,没有撑伞。雨丝飘在脸上,凉飕飕的。赵虎撑着一把伞站在他身后,不敢出声。

工匠们爬上屋顶,揭下瓦片,一根一根拆下房梁。朱府他太熟悉了。他在里面住了五年,知道哪条回廊通往后院,哪道月洞门离暗门最近,哪个角落地砖松动踩上去会响。五年,一千八百多个日夜。他在这里查账、写公文、听朱崇曜吩咐差事,如履薄冰。现在这座府邸正在他眼前消失。

“殿下,雨大了,回去吧。”赵虎低声说。

沈衔没有动。他看见朱璟从侧门冲出来,被两个禁军拦住。朱璟穿着囚衣,头发散乱,眼睛通红,冲着工匠们大喊:“住手!都给我住手!这是我家的房子——”禁军把他按在地上,他挣扎,嘴里还在喊,“你们凭什么——”

“凭你父亲犯了法。”沈衔的声音不大,但朱璟听见了。

朱璟猛地转过头,盯着他。雨打在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沈衔——你害了我全家!你在我家吃住了五年,你——”

“是你父亲害了你们全家。”沈衔说。

朱璟还要骂,被禁军拖走了。沈衔看着他的背影,想起五年前刚进朱府的时候。那年他十七岁,朱璟十九。朱璟站在前厅,上下打量他,说“你就是新来的幕僚?长得挺斯文,能干活吗?”他低头说是。朱璟哼了一声,“好好干,别丢朱府的脸。”他以为朱璟只是嘴硬心软,后来才知道,朱璟是真的看不起他。看不起他是孤儿,看不起他是幕僚,看不起他被朱崇曜重用。但朱璟从来没有真正害过他,只是嘴贱。

他收回目光,转身走了。

朱府被抄的第三天,柳氏的娘家来人了。

来的是柳氏的弟弟,在城东开绸缎庄,家境殷实,但不算富贵。他站在刑部门口,等了一个时辰,才被允许进去见柳氏。柳氏穿着囚衣,头发白了,脸上没有脂粉,老了十岁。看见弟弟,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哥,你救救我——”

“我救不了你。”弟弟低下头,“姐夫犯的是死罪,谁也救不了。但你的事,我想办法。皇上说了女眷暂不处置,我去托人,把你接出来。”

柳氏哭着点头。

弟弟犹豫了一下,说:“楚姨娘和那个孩子……她们怎么办?”

柳氏愣了一下。她想起楚氏,想起婉宁。婉宁才几个月大,白白胖胖的,见人就笑。上个月还冲她伸手要抱。她攥紧了袖口。

“你把她也接出来。”她说。

弟弟愣住了。“姐,她跟你非亲非故——你以前不是最恨她吗——”

“让你接你就接。”柳氏打断他,擦了擦眼泪,“她一个弱女子,带着孩子,能去哪儿?”

弟弟不敢再问,应了下来。

楚氏抱着婉宁站在刑部门口,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柳氏的弟弟对她说:“上车吧,我姐让我来接你的。”楚氏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抱着婉宁上了马车。

马车走了很远,她掀开帘子,看着越来越远的京城。婉宁在她怀里睡着了,小手抓着她的衣领,嘴里吐着泡泡。她低下头,亲了亲婉宁的脸。她想起朱崇曜最后一次看婉宁的眼神——不是看女儿,是看一个没用的东西。她忽然觉得,离开那个家,也许是好事。柳氏坐在对面,瞥了她们一眼,刻薄地说:“哭什么哭,又不是去送死。”但她自己眼眶也红了,别过头去,不让楚氏看见。

朱璟被关在刑部大牢的第三天,沈衔来了。

狱卒打开牢门,沈衔走进去,站在朱璟面前。朱璟坐在稻草堆上,穿着囚衣,头发散乱,脸上有干涸的泪痕。看见沈衔,他猛地站起来,冲过来,被狱卒一把按住。

“你来看我笑话?”朱璟的声音嘶哑,“沈衔,你得意了?你报仇了?”

沈衔没有说话。他从袖中取出一叠纸,递给朱璟。朱璟不接。沈衔把纸放在稻草堆上。

“这是什么?”

“你父亲的罪证。”沈衔说,“私盐账册,惠妃的密信,青江旧案的账目。你自己看。”

朱璟盯着那叠纸,没有动。沈衔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我没害你父亲。是他自己害了自己。”

他走了。朱璟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铁门,很久没有动。他低下头,拿起那叠纸,一页一页地翻。私盐的账目,朱崇曜的签名。惠妃的信,上面写着“朱大人亲启”。青江旧案的银两去向,一笔一笔,清清楚楚。他翻到那一页——三千七百条人命,折成银子,一笔一笔记得明明白白。他父亲签的字,他认得。他的手在抖。原来父亲真的做了这些事。贪墨、走私、杀人。三千七百条人命。

他把那叠纸贴在胸口,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没有声音。

傍晚,沈衔出城,去了城南。

周叔的坟在城南一片荒地,是阿九带人帮他找的。没有墓碑,只有一块木头,上面刻着“周毅之墓”。沈衔蹲下来,把带来的酒倒在坟前。雨停了,天边露出一线阳光,照在木牌上,金灿灿的。

“叔,朱崇曜死了。”他说,声音很低,“但还不够。那些欠债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他把酒壶放在坟前,站起来。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他站了很久,没有说话。远处,郁筠丹站在一棵槐树下,没有过来。她看着沈衔的背影,看了很久。他也看见她了,但没有叫她。两人隔着那片荒地,遥遥相望。

过了很久,沈衔转过身,朝她走过来。他走到她面前,停下。雨后的泥土气息混着青草的味道,他衣服上带着酒气,脸上有雨水,也有没擦干的泪痕。

“你怎么来了?”他问。

“来看看你。”郁筠丹说。

沈衔沉默了一会儿。“我没事。”

“我知道。”郁筠丹说。

两人并肩站着,看着周叔的坟。风吹过坟头的枯草,沙沙响。

“他走的时候,托我照顾你。”沈衔忽然说。

郁筠丹愣了一下。“周叔?”

“嗯。”

“他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在朱府的时候。”沈衔的声音很低,“他说,那个姑娘心善,你要好好待她。”

郁筠丹低下头,手指攥紧了袖口。她想起周叔,想起那个又聋又哑的老人,想起他把帕子塞给阿九时的眼神。他早就知道了。她的心跳快了几拍,但面上没动。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她问。

“查。”沈衔说,“该查的查清楚,该办的办掉。让该死的人死,让无辜的人活。”

郁筠丹点了点头。“你小心。”

沈衔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你也是。”

他走了。郁筠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风吹过来,槐树的叶子沙沙响。她站了很久,转身走了。

远处,夕阳沉下去,天边烧成一片橘红。沈衔走在回城的路上,影子拖在身后,很长很长。他想起五年前第一次进朱府,十七岁,少年人,低着头,从侧门进去,没有人看他。现在他走在回城的路上,穿着蟒袍,路人纷纷避让。蟒袍换下了灰布衣裳,但袖口里的那块帕子,还是歪歪扭扭的兰花。他还是他,周叔养大的他。

他加快脚步。王府还在等他。

周叔的仇,还没报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