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鼓声

穿书保命,那个幕僚有点不对劲

清晨,太和殿外,百官列队。

天还没亮透,宫门刚开,大臣们三三两两往里走。晨风带着凉意,吹得袍角猎猎作响。没人说话,只有靴底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闷闷的。今日是大朝会,皇帝已经连续三日不上朝,忽然传旨,百官都不敢怠慢。

郁叶站在都察院的队列里,面色如常。他想起女儿昨天说的话——“爹,朝堂上可能会有大事。”他当时没在意,以为是小孩子胡说。可现在,他觉得心里不踏实。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今天的气氛不对。

他转头看了一眼朱崇曜的方向。朱崇曜站在户部最前面,脊背挺直,但眼底青黑,像是好几夜没睡好。他听说朱府有个幕僚跑了,叫什么来着?沈衔。他不知道这人是谁,但他知道,能让朱崇曜睡不着的,一定不是小事。

二皇子站在最前面,垂着眼,面无表情。他最近心情不好,谁都看得出来。惠妃被废的传言在朝堂上已经传了半个月,虽然还没下旨,但谁都知道,快了。二皇子的靠山要倒了,朝堂上的人开始重新站队。有些人已经在私下接触郁叶了。

“陛下驾到——”

百官行礼,山呼万岁。皇帝升座,目光扫过殿内,在二皇子身上停了一瞬,移开。他咳嗽了几声,压着,声音很轻。废惠妃的折子他昨夜已经批了,今日朝会就要宣布。惠妃一倒,朱家也跟着完。朱崇曜弹劾的折子他案头堆了一摞,只等今天一起清算。

“诸位爱卿,有本启奏。”

殿内安静了片刻。朱崇曜出列,正要开口——殿外忽然传来一阵鼓声。

不是礼鼓,是登闻鼓。

登闻鼓设在宫门外,击鼓鸣冤,直达天听。但已经十几年没人敲过了。谁敢敲?敲了,不死也得脱层皮。鼓声沉闷,一声接一声,不急不慢,像心跳。百官面面相觑,殿内开始骚动。有人小声议论:“谁这么大胆?”“不要命了?”朱崇曜的手顿了一下,没敢回头。

皇帝皱起眉头,看向殿外。李德全匆匆进来,跪在地上,脸色发白。

“陛下,有人击登闻鼓。”

“何人?”

李德全的声音在发抖,头埋得很低。“来人自称……自称大皇子。”

殿内轰的一声炸开了。

兵部尚书正在喝茶,手一抖,茶盏摔在地上,碎瓷声格外刺耳。一个白发老臣猛地转过身,盯着殿外,喃喃道:“大皇子……这不可能……”他叫张忠,在朝四十年,当年大皇子“夭折”的时候,他还在礼部任职,亲自操办了丧仪。现在有人敲登闻鼓,说自己是那个孩子。那他当年埋的是谁?

朱崇曜的脸色一下子白了。他攥着笏板的手在抖,指节泛白。大皇子。他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那孩子不是死了吗?当年他亲眼看着周赢把那个孩子带出宫,亲眼看着周赢消失,他以为那个孩子早就死了。现在,有人敲登闻鼓,自称大皇子。是谁?他不敢想。

二皇子猛地抬起头,盯着殿外。他的手指攥紧了笏板,指节嘎吱作响。大皇子?他还有一个哥哥?父皇从来没有告诉过他。母妃也从来没有告诉过他。他以为自己是唯一的儿子,以为皇位迟早是他的。现在——

郁叶的心跳也快了几拍。大皇子?他想起女儿说的“朝堂上会有大事”。这就是她说的“大事”?她怎么知道的?她认识这个自称大皇子的人?

皇帝的手也顿了一下。他当然知道大皇子还活着。那孩子是他亲手送走的。但他没想到,他会用这种方式回来。敲登闻鼓,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让所有人都听见。他没有给自己留退路,也没有给皇帝留退路。

“宣。”

大殿的门缓缓打开。阳光从外面涌进来,刺得人眯起眼。一个人站在门外,逆光,看不清脸。他穿着一件深青色长袍,没有官服,没有冠冕,腰背挺得笔直。他走进来,一步一步,不紧不慢。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大殿里,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上。

百官自动让开一条路,像是怕沾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有人后退,有人侧身,有人低下头不敢看。朱崇曜站在原地,没有让。沈衔走过来的时候,他盯着他,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脸上。沈衔没有看他,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朱崇曜的脸一阵白一阵青。他认出来了。沈衔。他跑了五年的幕僚。他跪在他面前办事的样子,他低头看账册的样子,他站在回廊上等他吩咐的样子,一幕一幕在脑子里转。他就是大皇子?他在朱府待了五年,他居然不知道。他攥着笏板的手开始发抖,不是怕,是恨。他恨自己为什么没有早一点发现。

朱崇曜身后,几个户部的官员面面相觑,有人小声问:“这不是朱大人的幕僚吗?”另一个嘘了一声,不让他再说。但声音已经传出去了,旁边几个大臣听见了,脸色都变了。朱崇曜的幕僚是大皇子?那朱崇曜窝藏了五年?这罪名,够他死十次了。

沈衔走过二皇子身边。二皇子的目光像刀子一样钉在他脸上,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又一遍。他不认识这个人。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的命运和这个人绑在一起了。是兄弟,还是敌人?他不知道。

沈衔走到大殿中央,停下,跪下来,行了一个大礼。

“臣沈衔,叩见陛下。”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远处风吹过檐角的声音。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几百双眼睛盯着跪在地上的沈衔,几百种心思在转。这是真的吗?他是大皇子?还是有人在背后操控这一切?

皇帝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目光很平,看不出喜怒。

“你说你是大皇子?”

“是。”沈衔从怀中取出那半块平安扣,双手举过头顶,“这是臣的养父留给臣的信物。”

李德全接过玉佩,呈给皇帝。皇帝拿起那半块平安扣,翻来覆去地看。他当然认得。那一年,皇后生下皇子,他把这块玉佩一分为二,一半留在宫中,一半让周赢带走。他说,等孩子回来,两块合在一处,就是团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你可知道,冒充皇子是死罪?”皇帝的声音不高,但很沉。

“臣知道。”沈衔的声音平稳,没有一丝颤抖,“臣所言句句属实。臣的养父,名周赢,原镇国将军。十八年前奉陛下和皇后之命,将大皇子带出宫,藏于江南。后改名周毅,入京开茶庄,抚养臣长大。月前,周赢被惠妃所派刺客杀害,临死前将玉佩和圣旨交与臣。”

殿内再次炸开了锅。

“惠妃?”有人惊呼。

“镇国将军周赢?那不是二十年前就——”

“失踪了。都说是战死了。”

“原来是带皇子出宫了。”

张忠——那个白发老臣——颤巍巍地往前走了两步,盯着沈衔的脸,看了很久。他的嘴唇在发抖,眼眶红了。“像……”他喃喃道,“太像了……像先帝……”旁边的人扶住他,他推开那人的手,又往前走了两步,想看清沈衔的脸。

朱崇曜低着头,额上全是汗。他的手指在发抖。他想起十八年前,他亲眼看着周赢带那个孩子出宫。他以为那孩子会死在外面,永远不回来。现在他回来了。他回来干什么?来要他的命。来要惠妃的命。来要所有欠他的人命。

“臣有圣旨为证。”沈衔从怀中取出那卷黄绫,双手呈上。

李德全接过,展开,呈给皇帝。皇帝看着那卷圣旨,手不再抖了。圣旨是真的。玉玺的印记,御笔的字迹,都做不了假。他把圣旨放在案上,看着沈衔,看了很久。

“你起来。”

沈衔站起来,垂手站着。殿内的议论声更大了。

“陛下,臣以为此事关系重大,不可轻信。”朱崇曜出列。他的声音很稳,但脸色白得像纸,“此人来历不明,仅凭一块玉佩和一封圣旨,不足以证明其身份。臣请陛下彻查。”他的声音在殿内回荡,但没有人附和他。几个户部的官员低着头,谁也不敢抬头看他。

郁叶沉默了片刻,出列。“陛下,臣有话说。”

皇帝看着他。“说。”

“臣以为,此人既敢击登闻鼓,必有备而来。真假与否,查一查便知。若是真,皇室血脉流落民间十八年,不可再亏待;若是假,严惩不贷,以正朝纲。”他不站队,不表态,只说该查。这是他的聪明之处。

二皇子一直没说话。他站在那里,盯着沈衔,目光复杂。他想起母妃说过的话——“你父皇心里没有你,你只能靠自己。”现在他知道了,父皇心里不是没有他,是有了别人。那个别人,站在他面前。他是老大。他是嫡子。他母后是皇后。自己还有什么?他攥着笏板的手在发抖。

“陛下,”二皇子出列,声音不高,“臣以为,此事不急。今日朝会,还有更要紧的事。”他没有说支持,也没有说反对。但他的意思很明白——先把这个人晾一晾,别急着认。皇帝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朝臣们还在议论,声音忽高忽低,像一群炸了窝的蜜蜂。朱崇曜低着头,不敢抬头。他想起惠妃的话——“沈衔必须死。找不到他,你提头来见。”现在沈衔没死,还活着,还站在太和殿上。他的头,保不住了。

皇帝看着沈衔,沉默了很久。

“你说你是朕的儿子,可有凭据?”他问。

沈衔抬起头。“臣身上有一处胎记,左肩。臣的养父说,这是自幼带来的。”他的声音平稳,没有一丝犹豫。

皇帝的手顿了一下。他当然记得。那孩子出生时,左肩上有一颗朱砂痣,他亲手摸过。他对李德全点了点头。李德全走下来,带着沈衔到殿侧的屏风后。百官面面相觑,殿内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片刻后,李德全出来,跪在地上,声音发颤。

“陛下,他左肩上有一颗朱砂痣。”

皇帝的手攥紧了龙椅扶手。他记得。他当然记得。

殿内又开始议论。有人小声说:“胎记也可能是巧合……”

这时,殿外传来脚步声。李德全出去,很快回来,手里托着一个锦盒。

“陛下,皇后娘娘遣人送来此物,说……说今日用得着。”

皇帝打开锦盒。里面躺着那半块平安扣。他拿起来,把自己手里的那一半——沈衔呈上的那一半——并在一起。

严丝合缝。

殿内鸦雀无声。皇帝举起合在一起的玉佩,让百官都看见。

“这是朕当年亲手分开的。一半留在宫中,一半让周赢带走。”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现在,它们合上了。”

没有人再说话。没有人敢说话。兵部尚书低下了头,张忠老泪纵横。朱崇曜的脸色白得像死人,他的腿在发抖,但他不敢动。二皇子站在那里,脸色铁青,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皇帝站起来,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今日朝会到此为止。退朝。”

百官行礼,鱼贯而出。沈衔站在原地,没有动。朱崇曜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没有看他,快步走了。走到殿门口,他腿一软,扶住了门框,停了一瞬,挺直腰板,走了出去。朱崇曜身后那几个户部的官员,低着头,谁也不敢多看一眼。二皇子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沈衔看清了——不是恨,是不甘。不甘什么?不甘自己不是嫡子,不甘父皇心里有别人,不甘他等了这么多年,等来一个哥哥。

张忠被人扶着往外走,走到沈衔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深深看了沈衔一眼,被人扶走了。郁叶从沈衔身边走过去的时候,脚步慢了一瞬,侧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好奇,又像是审视。

百官散尽,大殿里只剩下皇帝和沈衔。

“你叫沈衔。”皇帝说。

“是。”

“谁给你取的?”

“养父。”

皇帝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还好。”

皇帝没再问。他站起来,走下台阶,走到沈衔面前。他比他矮半个头,头发花白,眼下青黑,瘦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

“你长得像你母亲。”皇帝说,“眼睛像她。”

沈衔没接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人,是他的父亲。他等了二十二年,等来一句“你长得像你母亲”。

皇帝伸出手,想拍他的肩,手悬在半空,又缩了回去。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儿子。他该叫他什么?孩子?皇子?还是陌生人?

“去看看你母亲吧。”皇帝转过身,背对着他,摆了摆手,“她等了你十八年。”

沈衔行了一礼,转身往殿外走。阳光从门缝涌进来,照在他脸上,刺得他眯起眼。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殿外,风很大。他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皇后寝宫的方向。他不知道她在不在那里,不知道她长什么样,不知道她见到他第一句话会说什么。

他站了一会儿,迈步往前走。

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