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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深似海

穿书保命,那个幕僚有点不对劲

皇后寝宫的灯亮了一整夜。

沈衔站在偏殿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树枝光秃秃的,在夜风里轻轻晃。他等了很久——等一扇门被推开,等一个声音叫他“安儿”。但这个声音他听过太多次了,都是在梦里。梦里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水面,他每次想抓住就醒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慢,很轻,像怕惊着什么。

门被推开了。

皇后站在门口,没有让人通报,没有带宫女。她自己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碗汤,汤还冒着热气。她穿着一件绛紫色褙子,头发只用玉簪挽着,脸上没有脂粉,眼下青黑,像是好几夜没合眼。她比沈衔想象的瘦,比他想象的老,比他想象的白。

她站在那里,手扶着门框,看着沈衔的侧脸。看了很久,久到沈衔从窗前转过身来。两人对视——她手里的托盘晃了一下,碗里的汤差点泼出来。

沈衔走过去,接过托盘,放在桌上。他没有说话,也没有行礼,他只是把托盘接过去,放在桌上。

皇后的手空了出来,悬在半空,想碰他的袖子,又缩回去,攥住了自己的袖口。

“你长大了。”她开口,声音发抖,“比我想的要高。”

沈衔不看她,“坐吧。”

皇后在桌边坐下。沈衔在她对面坐下。烛火跳了几下,映得两个人的脸忽明忽暗。

“你是怎么找到回来的路的?”她问。

“周叔留了信、玉佩、圣旨。我知道了自己是谁,就来了。”

“就来了?”皇后盯着他,“没有想过,也许不该来?”

“想过。”沈衔说,“但不来,活不了。”

皇后的手顿了一下。“惠妃要杀你。”

“是。”

“朱崇曜也要杀你。”

“是。”

“所以你来京城,不是来找本宫,是来找活路。”

沈衔看着她,没有否认。

皇后沉默了片刻,端起汤碗,舀了一勺,放在他面前。“喝吧。凉了就腥了。”

沈衔端起碗,喝了一口。温的,不烫,参味很淡。

“你像你父皇。”皇后说,“他年轻的时候,也不爱说话。问他十句,答一句。”

沈衔没接话。

“你恨本宫吗?”她忽然问。

沈衔放下碗。“不恨。”

“为什么?”

“恨一个人,要先有指望。我以前没有父母,不知道指望谁。后来知道了,也没什么好恨的。”

皇后盯着他看了很久。烛火在她眼睛里跳动。

“你倒是想得开。”

“不是想得开。”沈衔说,“是没时间想。”

皇后的手指微微收紧。她端起茶壶,给他倒了一杯,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你在朱府待了多久?”

“五年。”

“朱崇曜知道你是谁吗?”

“不知道。周叔改了名,也改了姓。”

皇后点了点头。“你那个养父……周赢。他走得可安详?”

沈衔的手顿了一下。他想起周叔倒在血泊里的样子,想起那把长枪从背后刺穿他的身体。他没有看她。

“安详。”

皇后的眼眶红了,她端起茶盏,遮住了脸。殿内安静得很,只有烛芯燃烧的细微声响。

窗外传来极轻的声响——像是有人屏住呼吸太久,忍不住换了口气。皇后的手顿在杯沿上,没抬头,只压低声音:“谁?”

安静了片刻。窗纸上,一个人影慢慢站起来。那人低着头,手指绞着袖口,站了片刻,从门口走进来。

公主穿着一件鹅黄色小袄,头发有些散,脸上没有笑意。她走到皇后面前,低头请安。

“母后。”

“什么时候来的?”

“来了一会儿了。”公主的声音很轻。她的目光越过皇后的肩头,落在沈衔脸上。她看了很久,低下头,攥紧了袖口。

“我听见哥哥说,不来就活不了。”她的嗓子微哑,“母后,哥哥在外面有人要杀他吗?”

皇后没有说话。沈衔也没有说话。

公主抬起头,看着沈衔。“哥哥,你怕过吗?”

沈衔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心疼,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怕过。”他说。

“怕什么?”

“怕周叔死了,没人收尸。怕自己死了,没人知道。”

公主的眼眶红了。她没有哭,只是攥紧了袖口。她转向皇后,声音不高,但很稳。“母后,我可以和哥哥单独说几句话吗?”

皇后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沈衔。

“一盏茶的功夫。本宫在外面等你。”

门关上了。殿内只剩下沈衔和公主。

公主在沈衔对面坐下,端起皇后没喝完的那盏茶,喝了一口,苦的。她皱了皱眉,放下。

“你真的是我哥哥?”

“是。”

“你凭什么证明?”

沈衔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两人对视了良久。

公主低下头。“对不起。”

“不用。”

“母后这些年一直在等你回来。”她的声音不自觉地软了下来,“她每次说‘安儿’的时候,我都不知道她在叫谁。后来我知道了,安儿是我哥哥。但我没见过你,不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

“现在见到了。”

“现在见到了。”她重复了一遍。

沈衔没有接话。公主站起来,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放在桌上。帕子角上绣着一朵兰花,针脚不太齐,但能看出来绣得很认真。

“我自己绣的。不好看,但你别嫌弃。”说完,她转身走了出去。

沈衔拿起那块帕子。烛火映着兰花,歪歪扭扭的。他折好,放进袖中。

皇后从门外走进来,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她小时候问过本宫,为什么别人有哥哥,她没有。本宫说,你的哥哥去了很远的地方。她又问,他什么时候回来。本宫说,等他长大了就回来。她等了十八年。”

沈衔没有说话。

皇后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她没有回头。

“这里夜风大,不用开着窗。早些歇息。”

她推门出去了。

隔壁屋里,皇后没有睡。

她坐在妆台前,对着镜子发呆。镜中映出一张疲惫的脸,憔悴,却还撑着一股气。她刚才看得很清楚——那个孩子说话滴水不漏,不该说的一个字都不多说。那是在刀尖上磨出来的本事。她该高兴,也该心疼,但更多的是担心。

她站起来,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她没缩脖子。

“来人。”

碧桃推门进来。“娘娘。”

“去查查,安王殿下在朱府这几年,到底怎么过的。还有他那个养父、周赢,这些年在做什么。事无巨细,都查清楚。”

碧桃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皇后站在窗前,看着远处偏殿的灯。橘黄的光映在窗纸上,像一小片暖意。

远处偏殿里,沈衔没有睡。

他把那块帕子从袖中取出来,摊开,放在桌上。烛火映着兰花歪歪扭扭的针脚。她绣得很认真,虽然没有绣好。

他想起周叔,想起周叔说过的话——“你笑起来像你母亲。”

他想起一个人也说过类似的话。

他吹灭灯,躺下。枕边放着那块帕子。

窗外,槐树的枯枝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冒出了新芽。嫩绿的,在夜风里轻轻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