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挂在半天边,细细一弯,光不太亮,够看清路。他把马拴在屋后的枯树上,推门进去。屋里没点灯,周叔坐在黑暗中,背靠着墙,像是在等他。桌上的碗筷没收,半块干粮搁在碗沿上,咬过一口,已经硬了。
“你怎么来了?”周叔的声音不高,带着一丝不悦,“不是让你别管我。”
“惠妃要杀你。”沈衔关上门,走到他面前,“快走。我在城外找了个地方,你先躲一阵。”
周叔没动。他抬起头,看着沈衔。月光从破了的窗纸漏进来,照在他脸上,皱纹比沈衔上次见时又深了一些,鬓角的白发在暗处发亮。
“我走了,他们会查到你。”周叔说,“你留在朱府,别管我。”
“你不走,我就留下来陪你。”
周叔沉默了很久。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骨节粗大,指腹有茧,是拿过刀剑、拉过弓的手。现在老了,青筋虬结,像老树根。
沈衔站着,没催他。
窗外有风,吹得窗棂哐哐响。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很快又没了。
周叔站起来,拍了拍衣襟上的灰。
“走。”
沈衔愣了一下,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快。周叔从他身边走过去,推开门,月亮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眉头还皱着,但嘴角动了一下。
“还愣着干什么?”他说。
沈衔跟上去,两人解了马,翻身上去。马蹄踏在土路上,声音闷闷的,一下一下,在静夜里传得很远。沈衔走在前面,周叔跟在后面,保持着一个马身的距离。
夜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味,还有远处谁家烧柴的烟气,淡淡的。天上有星星,不多,稀稀疏疏的,一闪一闪。月亮弯弯的,光洒在地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歪歪扭扭的,在土路上忽前忽后。
路两边是荒草地,枯黄的,还没返青。偶尔有野兔从草丛里窜出来,嗖的一声,消失在另一边。沈衔的马惊了一下,他勒了勒缰绳,稳住了。
“你那个地方,靠不靠谱?”周叔忽然问。
“靠谱。”沈衔说,“之前就准备好了。去年冬天就找好了,里面存了粮食和水。”
周叔没再问。过了一会儿,又说:“你在朱府,小心点。朱崇曜不是好糊弄的。他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你在他手下五年,他还没完全信你。”
“我知道。”
“还有那个郁家小姐,”周叔顿了顿,“别把她卷进来。”
沈衔的手指收紧了一下缰绳,没接话。
周叔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马蹄声在夜里传得很远,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又走了一段,周叔忽然说:“你小时候,骑马摔下来,哭鼻子。”
沈衔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周叔会提这个。
“那时候你多大?七八岁?”周叔的声音低低的,像是自言自语,“我让你坐稳,你不听,非要自己骑。摔下来,膝盖磕破了,哭得跟什么似的。”
沈衔没说话。
“后来你就不哭了。”周叔说,“摔了也不哭。爬起来,拍拍土,再上马。”
“你教的。”沈衔说。
“我教你的事多了。”周叔的语气忽然重了一些,“我教你读书,教你打算盘,教你认人。你都学了,但有一件事你没学会。”
“什么?”
“别逞强。”
沈衔没接话。他知道周叔在说什么——在说他来救周叔这件事。在说他非要自己来,不派别人来。
“你是我的侄子,”周叔的声音低下去,“不是我的命。”
沈衔攥紧了缰绳。他想说“你就是我的命”,但没说出口。
前面的路分岔了。一条通向林子深处,一条通向更远的荒地。
“快到了。”沈衔说,“林子后面就是。”
周叔点了点头。
两人拐进林间小路。树密了,月光被枝叶遮住,只有零星的光漏下来,落在地上,碎碎的,像撒了一地的碎银。路窄,只能一前一后走。沈衔在前面开路,周叔跟在后面。马蹄踩在落叶上,沙沙的,声音闷闷的。
林子深处传来猫头鹰的叫声,咕咕,咕咕,像老人的咳嗽。
沈衔忽然勒住马。
周叔也勒住了。
远处有动静。马蹄声,不止一匹,从后面追来,越来越近。沈衔竖起耳朵,数了数——至少五六匹。不是赶路的百姓,不会在半夜赶路。马蹄声很急,踏在土路上,像擂鼓。
“快走。”沈衔低声说。
两人策马加速。马鼻子里喷着白气,蹄声杂沓。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近,夹杂着人声,听不清说什么,但语气很急,有人在喊“快,别让他们跑了”。
周叔回头看了一眼。月光下,远处的黑影在移动,越来越近。
“你先走。”他说。
“一起走。”沈衔没回头。
周叔没再说话。两人并排骑行,风从耳边掠过,呼呼的。林子到了尽头,眼前豁然开朗。月光重新洒下来,照在荒地上,白惨惨的。
前面的路分岔了。一条通向沈衔找的地方,一条通向更远的林子。
“分头走。”周叔说,“你往左,我往右。”
“不行——”
“听我的。”周叔的声音不高,但不容置疑,“你往左,到地方等着。我甩掉他们就来找你。两个人一起跑,谁都跑不掉。”
沈衔咬了咬牙,攥紧了缰绳,指节泛白。
周叔看了他一眼,忽然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力道不轻,像是用了很大力气。
“走。”他说。
然后他一夹马腹,往右边的岔路冲了出去。马蹄扬起尘土,在月光下像一团灰雾,很快散了。
沈衔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弯着腰伏在马背上,看着他的灰布衣裳在月光下越来越远。他想追上去,但脚像钉在马镫上,动不了。
他深吸一口气,勒转马头,往左边冲了出去。风灌进嘴里,凉飕飕的,他什么都感觉不到。眼睛是干的,喉咙是紧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再快。
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远,渐渐听不见了。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等他停下来的时候,已经到了一片林子里。月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落在地上,碎碎的。他下了马,腿一软,差点跪下去。他扶住树干,大口大口地喘气。马也喘着,鼻孔喷着白气,鬃毛上全是汗。
远处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倒在地上。
他站直了,竖起耳朵。
再也没有声音了。
只有风,吹过树梢,沙沙的。只有远处猫头鹰的叫声,咕咕,咕咕。
他站在月光下,很久没有动。
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他的后背湿透了,分不清是汗还是别的什么。他抬头看天,月亮还挂着,细细一弯,像被人咬了一口的饼。
他想起周叔刚才拍他肩的那一下。力道很重,像是把什么东西交给了他。
他闭上眼。
不能想。他对自己说。
但他知道,从今以后,他只有自己了。
他翻身上马,往林子深处走去。
马蹄踩在落叶上,沙沙的,声音闷闷的。月光照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