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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之前

穿书保命,那个幕僚有点不对劲

沈衔消失在林子深处之后,周叔勒慢了马。

他听见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近,不再加速,反而松了缰绳,让马自己跑。夜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右臂那道伤口已经开始发僵,血把袖子黏在皮肤上,扯着疼。他没低头看,只是攥紧了刀柄。刀是当年在军中的旧刀,跟了他二十多年,刀鞘早换了三四回,刀身还是那把。刀刃上有几个缺口,磨过无数次,薄了一些,但依然锋利。

身后的追兵追了半夜,也该累了。他故意放慢速度,把他们引到另一条路上。沈衔安全了,他没什么好顾忌的了。他回头看了一眼,月光下,七八骑黑衣蒙面人紧追不舍,像一群夜行的鬼。为首的手里提着弩,箭槽里已经压好了弦,弩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周叔勒转马头,冲下土坡,往一片矮树林里钻。树枝抽打在脸上、肩上,他眯着眼,伏在马背上,听见身后树枝断裂的声音——他们也跟进来了。树林尽头是一片开阔地,月光洒下来,白惨惨的,地上有霜,踩上去沙沙响。周叔冲出树林,马已经喘得不行了,嘴角泛着白沫,鬃毛上全是汗。他翻身下马,在马臀上拍了一掌,“走。”马往前跑了,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他又挥了挥手,马才转身跑远。

他自己躲在矮树丛后,抽出弓,搭箭。弓弦绷得紧紧的,他的手在抖,不是怕,是失血太多。他深吸一口气,稳住。

第一箭,跑在最前面的刺客应声落马,那人从马上栽下来,滚了两圈,不动了。第二箭,另一个从马上摔下来,捂着胸口,挣扎了几下也没了动静。第三箭,射中了第三个的肩膀,那人惨叫一声,从马背上翻下去,在地上打滚,被后面的人踩了过去。

弩箭从对面射过来,钉在周叔藏身的树丛上,噗噗几声,木屑飞溅,有几支擦着他的耳边飞过去,带起一阵风。他把弓扔了,拔出刀,站起来。

“来。”他说。声音不大,但对面听见了。风吹过来,吹动他满是血污的衣襟,刀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刺客从树林里涌出来,七八个,围成一个半圆。他们没急着上,像是在等什么。周叔提着刀,站在月光下,灰布衣裳上全是血,有自己的,也有别人的。他脸上也有血,顺着额角往下淌,糊住了左眼,他不擦,只是眨了一下。

“周赢。”为首的黑衣人开口,声音沙哑,像是故意压低了嗓子,“你跑不掉了。”

“没想跑。”周叔说。他把刀横在身前,刀尖对着那人的方向。

黑衣人一挥手,四个人同时扑上来。刀光在月光下一闪,周叔侧身避开第一刀,反手劈在第二人的肩胛上,那人闷哼一声,倒下去,刀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第三人的刀砍在他左臂上,他咬牙没出声,一脚踹在那人胸口,把人踹飞出去,那人撞在树上,又弹回来,趴在地上不动了。第四人从背后扑来,他猛地转身,刀横在身前,挡住了那一刀,火星四溅,两把刀碰在一起的声音在夜里传得很远。

他退了两步,靠在一棵树上,喘着气。左臂的伤口更深了,血顺着手腕往下滴,滴在枯草上,洇开一小片。右腿也疼,低头一看,不知什么时候中了一箭,箭杆还露在外面,随着呼吸微微颤动。他咬住刀背,抓住箭杆,一把拔了出来。血涌出来,顺着裤腿往下淌,他撕下一截衣襟,缠了两圈,系紧,牙关咬得咯吱响,但没有出声。

“再来。”他说。

黑衣人又挥了挥手,这次只剩下三个人上来了。他们学聪明了,不再同时扑,而是一个接一个,消耗他的体力。周叔知道他们在耗他,但他没有退路。他的刀越来越重,胳膊像灌了铅,抬不起来。每一次挥刀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每一次格挡都让伤口撕裂得更深。

他又杀了一个,身上又多了两道伤口。刀开始变重了,他靠在树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青。

树林外面传来马蹄声。不是刺客的,是另一队,马蹄声整齐,有节奏。周叔竖起耳朵,听出了那是谁的蹄声——木符团。他训练过的那些人,他带过的兵。他们的马蹄声他听了二十年,不会认错。

六骑从侧翼冲出来,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方脸膛,浓眉,左眼角有一道疤,叫赵虎,是周叔当年的副将,跟了他十五年。他们冲进刺客中间,刀光乱闪,惨叫连连。一个刺客被砍下马,另一个被长枪挑翻,还有一个被马撞飞出去,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将军!”赵虎冲到他身边,翻身下马,扶住他,“我们来晚了。”

“不晚。”周叔推开他的手,站直了,但腿一软,差点跪下去。赵虎又扶住他,他不耐烦地甩开,“你们去护着少爷。这里我来。”

“将军——”

“走!”周叔厉声喝道。他的声音不大,但赵虎听出了其中的决绝。他咬着牙,眼眶红了,一挥手,带人往沈衔的方向追去。马蹄声渐渐远了。

刺客分出五六个人去追他们,剩下的围住了周叔。四个,都是高手。他们提着刀,慢慢逼近,像是猎人在围捕一头受伤的野兽。

周叔提着刀,站在月光下,浑身是血,但腰板挺得笔直。他把刀横在身前,刀尖对着那四个人。

“你们回去告诉惠妃,”他说,声音沙哑但平稳,“她杀了我一个,杀不了那个孩子。那个孩子,她永远找不到。”

为首的黑衣人冷笑:“你死了,就没人知道他在哪儿了。”

“我知道。”周叔笑了一下,嘴角扯动伤口,疼得他咧了咧嘴,但笑意还在,“但我不说。”

他挥刀冲了上去。

刀光在月光下一闪,又一个人倒下。那人捂着喉咙,血从指缝里喷出来,很快就不动了。又一刀,又一个人倒下。又一道伤口,又一个人倒下。他不知道自己杀了几个,也不知道自己身上多了几道口子。他只知道,天还没亮,他还站着。

直到一杆长枪从背后刺进来,穿过腹部,枪尖从前面露出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截枪尖,愣住了。不是疼,是觉得冷。那截枪尖在月光下亮得刺眼,上面挂着自己的血,一滴一滴往下掉,滴在枯草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慢慢转过身,看见那个刺客拔出长枪,退后两步。那人的手在抖,枪尖上的血往下淌,滴在地上。

周叔靠在树上,慢慢滑坐下去。刀杵在地上,撑着他的身体。他抬起头,看着天。天边有一线灰白,快亮了。星星已经淡了,月亮也快落下去了。

他想起沈衔小时候,骑在他脖子上,说“叔,我要飞高高”。他把他举起来,他咯咯笑,笑声像银铃,在院子里响了很久。后来他长大了,不笑了。他考上朱府那天,高兴得一夜没睡,第二天顶着黑眼圈来找他,说“叔,我考上了”。他点了点头,说“好”。那是他最后一次看见沈衔笑。他当时应该多笑一下的。

他闭上眼睛。

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树上的叶子沙沙响,像是有人在说话。远处的猫头鹰又叫了,咕咕,咕咕。

天亮了。

第一缕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脸色很白,但很平静。刀还杵在地上,手还握着刀柄,没有松开。

风吹过他的衣襟,猎猎作响。

他再也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