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的破庙比阿九说的还要荒凉。
郁筠丹从巷口拐进去的时候,脚下的路就变了。青石板没了,换成碎石子,碎石子也没了,换成烂泥。前两天下过雨,泥地还没干透,踩上去软塌塌的,鞋底沾了一层,越来越沉。她提着裙摆,走得小心翼翼,还是溅了几点泥在鞋面上。
庙门歪着,一扇关不严,一扇半吊着,风一吹就嘎吱嘎吱响。门楣上的匾额早就没了,只剩两个铁钉,锈迹斑斑,像两只干枯的眼睛。她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院子不大,正中一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树下堆着一些破坛子、烂木棍,还有一堆烧过的纸灰,被风吹得到处都是。墙角长着枯草,一丛一丛的,灰黄色,蔫头耷脑,像没人管的野狗。
正殿的门也关着,窗纸破了几个洞,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檐下挂着一串破风铃,早就锈了,风一吹,发出沙哑的响声,像老人的咳嗽。
“有人吗?”她轻声喊了一句。
没人应。风吹过,槐树枝丫嘎吱嘎吱响,像是老人的骨头在响。
她迈过门槛,往里走了几步。脚下的枯草沙沙响,空气里有一股霉味,混着烧纸的烟气,呛得她想咳嗽。她忍着,又喊了一声:“老人家,是我。前两天让人来送馒头的。”
还是没人应。
她走到正殿门口,犹豫了一下,伸手推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殿里供着一尊佛像,金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木胎,面目模糊,看不出是哪位菩萨。供桌上空空的,连个香炉都没有。供桌底下堆着一些破棉絮、烂布头,还有一只缺了口的海碗,碗底还残着一点干涸的粥渍。
佛像下面坐着一个人。
佝偻着背,灰扑扑的袍子,头发花白,乱糟糟地披在肩上。他低着头,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躲着什么。郁筠丹站在门口,不敢再往前。殿里很暗,只有门缝里透进来的一点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她蹲下来,让自己和他平视。
“老人家,”她说,声音很轻,“我认识张公公。”
老人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他慢慢抬起头,露出一张瘦削的脸,颧骨高高突出,眼窝深陷,像两口枯井。他的眼睛浑浊,布满血丝,像是很久没睡过觉。他盯着她,目光里没有惊讶,没有好奇,只有警惕——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野猫,随时准备逃跑或拼命。
郁筠丹没有退缩。她从袖子里取出一块帕子,展开,露出那个“安”字。老人浑浊的眼睛忽然定住了。他死死盯着那个字,嘴唇开始发抖。他伸出手,枯瘦的手指颤巍巍地伸向帕子,快要碰到的时候,又缩了回去,像是怕碰坏了。
郁筠丹把帕子放在他够得着的地方。
“张公公说,您看到这个就明白了。”她轻声说,“他在冷宫,过得不好。冬天没有炭火,夏天没有凉风。没有人跟他说话,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从早看到晚。”
老人的手攥住了袍角,指节泛白。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他的嘴唇在动,像是想说什么,但只发出一些含混的气音,不成字,不成句。
郁筠丹想起阿九说过,老太监被毒哑了,听不太清,说话也说不清。她心里一酸。
“他说他想您。”她放慢语速,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他问您还认不认得他。”
老人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没有声音,就那么无声无息地从那双枯井一样的眼睛里涌出来,顺着瘦削的脸颊往下淌。他低下头,用袖子擦了一把,又擦了一把,但眼泪止不住。他哭的时候没有声音,连抽噎都没有,只有肩膀在抖,一下一下的,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郁筠丹没有催促。她等着,等他的肩膀慢慢不抖了,等他的呼吸慢慢平稳了,才又开口。
“老人家,”她说,“我今天来,还有一件事想问您。”
老人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还红着,但警惕又回来了。
“您知道当年宫里那个孩子吗?”郁筠丹说,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那个‘没了’的孩子。”
老人的脸色变了。不是红,不是白,是一种灰——像墙上的泥皮,一片一片地往下掉。他的嘴唇又开始抖,但这次不是因为激动,是因为恐惧。他猛地摇头,摇得很用力,整个人都在晃。
“您知道。”郁筠丹没有退,“您在宫里待过,您知道当年的事。那个孩子,真的没了吗?”
老人停止了摇头。他盯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哀求。他伸出手,枯瘦的手指抓住她的袖口,攥得很紧,像是在求她不要再问了。
郁筠丹看着他的眼睛,心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有人不让他说,或者他说了,会有人死。她想起惠妃,想起朱家,想起那些被灭口的人。老太监能活到今天,是因为他闭上了嘴。
“您怕。”她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老人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松开她的袖口,低下头,双手捂住了脸。他的肩膀又开始抖了,比刚才更厉害,整个人蜷缩在佛像脚下,像一团被人丢弃的破棉絮。
郁筠丹没有再问。她站起来,从袖子里取出一块碎银子,放在供桌上。银子不多,够他买几天的米。
“我还会再来的。”她说。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老人还坐在那里,双手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那块帕子掉在地上,他捡起来了,攥在手心里。
她没有回头,快步走出了破庙。
走出巷子,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她深吸一口气,把胸口那点堵着的东西压下去。老太监知道。他知道那个孩子的事。他不敢说,是因为怕。她今天没有逼他,不能急。今天能让他知道她不是坏人,知道他干儿子还活着,知道有人在查这件事,就够了。
她摸了摸袖子里那枚铜钱,那是张公公给她的信物。下一次,也许可以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