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过了,天还冷着。但到底是春天了,风不像腊月里那样扎人,吹在脸上只是凉飕飕的。街上的人脱了厚厚的棉袄,换上了薄袄或夹衣,走起路来轻快了不少。
郁筠丹也换了一件藕荷色的夹棉褙子,领口滚着一圈白毛边,暖和又不臃肿。她站在郁府门口等马车,呵出的白气散得比年前快了些。
公主的帖子是昨儿送来的。帖子写得很简单:“园子里走走,你来陪我。”没有说赏花,没有说看景,像是随口一提。郁筠丹知道,公主不是真的想“走走”,是想找人说说话。宫里那个地方,能说话的人太少了。
她把帖子收进袖子里,上了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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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宫的路走了无数遍,但每次经过那道红墙,郁筠丹还是会多看两眼。墙太高了,把里头的人罩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角飞檐。她想起公主说“宫里闷死了”,不是娇气,是真的闷。
进了宫门,换了小轿,一路往里抬。到了公主的寝殿,公主已经等在门口了。她穿着一件绯红的小袄,头发简单地挽了个髻,没有戴冠,看着比平时小了几岁。
“你可来了。”公主拉着她的手往里走,“我闷死了,嬷嬷不让我出宫,母后说我‘该学规矩了’。”
郁筠丹笑了:“那今天学什么规矩?”
“今天不学。”公主压低声音,“我跟母后说,请了郁小姐来陪我说话,母后才放我出来。”
郁筠丹跟着公主进了殿,丫鬟端上茶来。公主喝了一口,放下茶盏,忽然想起什么,从袖子里摸出一块令牌,塞到郁筠丹手里。
“这个给你。”
郁筠丹低头一看,是一块铜牌,上面刻着宫里的纹样,系着一条鹅黄色的绦子。
“这是——”
“我的令牌。”公主说,“你拿着,以后进宫不用等人通报,直接进来就行。”
郁筠丹愣了一下:“这……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的?”公主歪着头,“你是我请来的,又不是外人。母后知道也不会说什么。”
郁筠丹攥着那块令牌,心里动了一下。有了它,她随时可以进宫,不需要每次都等公主传召。她看着公主的眼睛,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什么算计,只是单纯地想帮她。
“谢谢公主。”她把令牌收进袖子里。
“谢什么。”公主拉着她站起来,“走,陪我去园子里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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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花园里光秃秃的,桃花还没开,枝头上只有一些小小的花苞,裹着褐色的萼片,紧紧地缩着。风从回廊那头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气,像是在酝酿一场春雨。
公主裹着小袄,缩了缩脖子:“还是有点冷。”
“春天就是这样,乍暖还寒。”郁筠丹说。
“乍暖还寒?”公主念叨了一遍,“这个词好,回头我写进诗里。”
郁筠丹笑了笑,没接话。她看着远处冷宫的方向,心里盘算着怎么过去。有了公主的令牌,她随时可以进宫,但冷宫那个地方,不是有令牌就能进的。她需要找一个合适的时机。
“公主,我去更衣。”她说。
“去吧,快去快回。”公主摆了摆手。
郁筠丹沿着回廊往回走,走到岔路口时,脚步慢了下来。她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小宫女——公主只派了一个人跟着她,十四五岁,看着挺老实。
“你在这儿等着。”她说。
小宫女犹豫了一下:“郁小姐,公主说——”
“我就去那边看看,马上回来。”郁筠丹指了指冷宫的方向,“你在这儿等着,别跟来。”
小宫女不敢违抗,站在原地,眼巴巴地看着她走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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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宫比上次来时更安静了。路边的枯草还是那些枯草,墙根下的青苔还是那些青苔,空气里的霉味也没有散。她走了一段,远远看见那道旧门。门还是关着的,漆皮剥落的地方又多了几块。
门口没有禁军。她快步走过去,推开门。
院子里空荡荡的,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树下没有人。她往里走了几步,朝那间黑漆漆的屋子探头。门关着,窗纸上糊着一层灰,看不清里面。
“张公公?”她轻声喊了一句。
没人应。
她又喊了一声:“张公公,有人托我给您带东西。”
屋里沉默了片刻。门开了一条缝。张公公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比上次更瘦了,颧骨高高突出,眼睛像两口枯井。他警惕地盯着她,声音冷冷的:“谁让你来的?”
郁筠丹没有直接回答。她从袖子里取出那块帕子,展开,让那个“安”字完整地露出来。
张公公的目光落在帕子上,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他猛地拉开门,踉跄着冲出来,一把抓住那块帕子。他的手在抖,抖得厉害,帕子在他手里簌簌作响。他低下头,死死盯着那个“安”字,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他……他还活着?”声音嘶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活着。”郁筠丹说,“在城南破庙。”
张公公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他没有出声,眼泪就那么无声无息地从那双枯井一样的眼睛里涌出来,顺着瘦削的脸颊往下淌。他蹲下去,蹲在地上,把帕子贴在胸口,肩膀一抖一抖的。
“他在哪儿?他在哪儿?”他喃喃地重复着,“我能去看他吗?他……他还认得我吗?”
“城南破庙。”郁筠丹说,“他一个人住。不能说话,听不太清。冬天没有炭火,夏天没有凉风。我让人送过馒头,他不要。只给了我这块帕子。”
张公公把帕子攥得更紧了,指节泛白。
“我想见他。”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像小孩一样看着她,“姑娘,你带我去见他……我求你了……”
郁筠丹心里一酸,但她知道,张公公在冷宫,出不去。
“我没办法带你出去。”她说,“但你可以给他带话。或者,给他带个信物。”
张公公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站起来,踉跄着跑进屋里。郁筠丹听见里面翻箱倒柜的声音,碗碟碰得叮当响。过了一会儿,他出来了,手里攥着一个东西。
他把那东西塞到郁筠丹手里——是一枚铜钱,磨得发亮,中间穿孔的地方系着一根褪了色的红绳。
“把这个给他。”他说,“他看到这个,就知道是我。他知道我还活着,他……他就不怕了。”
郁筠丹把铜钱收进袖子里。
“你叫什么名字?”张公公忽然问。
她早就想好了。
“我姓安。”她说,“城南一个商户家的女儿。那个老人帮过我,我想报恩。”
她没有说真名,也没有提父亲。张公公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没追问。
“安姑娘。”他喃喃地说,“你……你胆子太大了。这些事,不是你该管的。”
“我知道。”郁筠丹说,“但我已经管了。”
张公公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把那块帕子叠好,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贴着胸口。
“你走吧。”他说,声音比刚才软了很多,“别再来。被人看见,你我都没命。”
“我还会再来的。”郁筠丹说。
张公公没说话,转身走进屋里,关上了门。
郁筠丹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门缝里透出一线光,她听见里面传来低低的哭声,压着的,像怕被人听见。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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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御花园,公主还在等她。
“怎么这么久?”公主问。
“走错路了。”郁筠丹笑了笑。
公主没追问,拉着她坐下,又开始说宫里的琐事。郁筠丹应着,心思却不在。她摸着袖子里那枚铜钱,心里想着张公公把帕子贴在胸口的样子,想着他说“我想见他”时的眼神。
傍晚,郁筠丹出了宫,往铺子走。
路上,她一直在想今天的事。张公公给了她信物,老太监看到铜钱就会知道是干儿子让他来的。下一次,她可以带着铜钱去见老太监,也许老太监愿意多说一些。
她加快脚步,暮色沉沉,巷子里很安静,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一下一下的。
路还长。但她知道,她离真相又近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