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璟从赌坊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在里面待了整整一个下午,输了三百两。三百两,够普通人家吃好几年的。他出来的时候,跟班旺财缩在门口,看见他,赶紧迎上来,赔着笑:“公子,回去?”
朱璟没理他,抬脚就走。旺财跟在后头,不敢再吭声。
回到朱府,他从侧门进去,想绕回自己院子。刚走到回廊拐角,迎面撞上孙管事。孙管事站在廊下,手里提着一盏灯笼,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大公子,大人请您去书房。”
朱璟的脚步顿了一下。“现在?”
“现在。”
朱璟心里骂了一句,面上没敢露,跟着孙管事往书房走。回廊很长,两边的灯笼还没点,暮色沉沉地压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他走得很慢,脑子里转着怎么跟父亲说。三百两不是小数目,父亲肯定会骂。他想起上次输了钱,父亲拍着桌子说“你再这样,朱家迟早败在你手里”。这次恐怕不止拍桌子了。
书房的门开着。朱崇曜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本折子,头也没抬。烛火映着他的脸,看不出喜怒。朱璟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走进去。
“爹。”
朱崇曜没应,翻了一页折子。
朱璟站着,不敢坐,也不敢再叫。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炭盆里火花的噼啪声。他手心开始出汗,偷偷看了父亲一眼——还是那个表情,不冷不热,看不出在想什么。
过了很久,朱崇曜放下折子,抬起头。
“去哪儿了?”
朱璟张了张嘴,想说“出去走走”,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父亲在府里眼线多,他去赌坊的事瞒不住。与其撒谎被拆穿,不如说实话。
“赌坊。”他低下头。
“输了?”
“……三百两。”
朱崇曜没说话。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茶盏在桌上轻轻响了一声,朱璟的心跟着跳了一下。
“三百两。”朱崇曜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咸不淡,“你知不知道三百两能做什么?”
朱璟不敢接话。
“能买一个庄子,能养一百个兵,能砸死你。”朱崇曜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你在外面花天酒地,你以为钱是大风刮来的?”
“爹,我——”
“闭嘴。”朱崇曜打断他,“我还没说完。”
朱璟住了嘴,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鞋面上沾了泥,是回来的路上踩的,他还没换。
“你多大了?”朱崇曜问。
“二十一。”
“二十一。”朱崇曜冷笑了一声,“沈衔二十一的时候,已经帮我查了三年的账,办了多少事。你呢?你在干什么?”
朱璟的脸涨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想说“沈衔是个外人”,想说“您凭什么拿我跟他比”,但他不敢。父亲正在气头上,他越顶嘴,骂得越凶。
“从明天起,你哪儿都不许去。”朱崇曜说,“在家里待着,把《资治通鉴》抄一遍。抄不完,不许出门。”
朱璟猛地抬起头:“爹,我都二十一了,还抄书——”
“二十一怎么了?”朱崇曜看着他,目光冷了下来,“二十一就可以不学无术?你看看你,除了花钱,还会什么?”
朱璟低下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但没出声。
“滚出去。”朱崇曜说。
朱璟行了一礼,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听见父亲在身后说:“下次再让我知道你去赌坊,打断你的腿。”
他没回头,快步走出书房。
回廊上,旺财缩在拐角等他,看见他出来,赶紧迎上来。朱璟没看他,径直往前走。旺财跟在后头,小心翼翼地问:“公子,大人骂了?”
朱璟没应。
回到自己屋里,他关上门,站在黑暗中。他没有点灯,靠着门板,闭了一会儿眼睛。手还在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他走到桌前,摸到茶壶,倒了一杯茶,茶是凉的,他一口喝了。凉的,从喉咙一直凉到心里。
他想起父亲说的话——“沈衔二十一的时候,已经帮我查了三年的账。”沈衔。又是沈衔。他想起沈衔那张永远不动声色的脸,想起父亲每次说“沈衔办事,我放心”时的语气。他是儿子,却不如一个外人。
他拿起茶壶,狠狠摔在地上。瓷片四溅,在黑暗里看不清,只听见碎裂的声音,清脆的,像是骨头断了。
他蹲下来,抱着头。
很久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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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郁筠丹在铺子里算账。
吴婶已经回去了,铺子里只剩她一个人。烛火跳了跳,她把账本合上,揉了揉眼睛。今天的生意不好不坏,朱家那边没什么动静,刘管事也没来找茬。她反而有点不习惯。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对面朱家铺子的灯还亮着,几个伙计在收拾东西,准备关门。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里屋,拿起那块帕子——老太监给的那块,上面绣着“安”字。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还是想不通这个字是什么意思。
一个名字?一个地名?还是一个暗号?
她把帕子收进袖子里,吹灭灯,锁上门,往回走。街上很安静,只有她的脚步声,一下一下的。她走得很慢,脑子里转着今天在破庙里的事。老太监哭了。他认识张公公,他在意张公公,他只是不敢说。下一次,她得带点什么去。
她摸了摸袖子里那枚铜钱,那是张公公给她的信物。也许下一次,该把这个拿出来。
夜色沉沉,巷子里很安静。她加快脚步,往郁府的方向走。
路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