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羽裳想了很久,才开了口。
那天晚上,二皇子处理完公务,到她屋里来坐。他最近来得比以前勤了,虽然来了也不怎么说话,只是坐着喝茶,偶尔看她一眼。碧桃端上点心,退出去,屋里就剩他们两个。
“殿下,”林羽裳给他倒了杯茶,声音不大,“臣妾想……回趟娘家。”
二皇子端起茶盏的手顿了一下,没喝,放下。
“怎么忽然想回去?”
“年过了,还没回去看过。”林羽裳低着头,声音平平稳稳,“母亲身子不好,臣妾心里挂念。”
她没说谎。林母确实身子不好——上次托人带信来,信纸上歪歪扭扭写着“娘没事,你照顾好自己”,但字迹比从前软了,像是手没什么力气。她看了好几遍,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二皇子没说话,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
“去几天?”
林羽裳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更没想到他语气里没有不悦,只是像在处理一件寻常公务。
“一天就回。”她说,“一早去,傍晚回,不在那边过夜。”
二皇子点了点头:“让府里备车,多带几个人。”
“多谢殿下。”
“还有,”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替我问你父亲好。”
林羽裳应了一声,站起来送他。他走了,袍角带起一阵风,廊下的灯笼晃了晃。她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记得让她带话给父亲。不是客套,是真的记得。
她转身回屋,对着镜子,把明天要穿的衣裳挑好,又让碧桃准备了几样点心,是母亲爱吃的。忙完了,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
她想起出嫁那天,母亲拉着她的手,眼眶红红的,说“到了那边,别指望有人真心待你”。她当时没哭,现在想起这句话,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躺下,吹灭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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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马车停在府门口。
二皇子没来送,但派了他身边的孙管事来,说“殿下吩咐,路上小心”。林羽裳点了点头,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来,挡住了外面的风。
马车走得很稳,车轮碾过青石板,辘辘的。她掀开帘子看了一眼街上的行人,卖菜的、挑担的、赶路的,都裹着厚厚的棉袄,缩着脖子。她放下帘子,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到了林府门口,门房老张头正蹲在台阶上晒太阳,看见马车停下来,愣了一下,然后蹭地站起来,往里头跑。
“夫人!夫人!小姐回来了!”
林羽裳下了马车,站在门口,看着那扇熟悉的门。门上的红对联还是过年贴的,边角翘起来,风一吹,啪嗒啪嗒的。她深吸一口气,迈过门槛。
林母已经从里头迎出来了。她穿着一件半新的灰蓝色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脸色不太好,眼下青黑,像是没睡好。她看见林羽裳,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羽裳!”
“娘。”林羽裳快步走过去,扶住母亲的手臂。母亲的手是凉的,瘦了,骨节都突出来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林母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她,“瘦了。是不是在那边吃不好?”
“没有,娘,我好着呢。”林羽裳笑了笑,把手里提着的点心递给丫鬟,“这是您爱吃的桂花糕,我让厨房做的。”
林母接过点心,眼圈又红了,忍住了没掉泪。她拉着林羽裳往里走,边走边说:“你爹在书房,知道你要回来,高兴得不行,一大早就起来等着了。”
林羽裳跟着母亲穿过回廊,经过二夫人的院子时,听见里头有说话声。二夫人的声音尖尖的,隔着墙都能听见:“羽裳回来了?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让人准备准备。”
话音未落,二夫人已经出来了。她穿着一件崭新的宝蓝色褙子,头上戴着赤金步摇,耳朵上挂着红宝石坠子,整个人珠光宝气的,和上次见时又不一样了。
“羽裳,你可算回来了。”二夫人笑着迎上来,拉着她的手,“在皇子府怎么样?二皇子对你好不好?”
“挺好的。”林羽裳笑了笑,不着痕迹地把手抽回来。
二夫人也不在意,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羽裳,你姐夫——不是,二皇子殿下,最近忙不忙?你帮我问问,他那边缺不缺人?你表弟今年刚中了秀才,想在京城谋个差事——”
“行了。”林母打断她,“羽裳刚回来,让她歇歇。”
二夫人撇了撇嘴,还想说什么,看见林母的脸色,把话咽了回去,讪讪地站在一旁。
林羽裳看了她一眼,心里叹了口气。二夫人的贪婪,她是知道的。以前只是收点小礼,现在连“谋差事”这种话都敢说了。她身上那件宝蓝色褙子,料子是上好的云锦,不是林家买得起的。不用说,又是收了谁的好处。
“二娘,”林羽裳声音不大,但很稳,“二皇子的事,我做不了主。表弟的事,还是让他自己考吧。”
二夫人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也是,也是。我就是随口一说。”
林羽裳没再接话,跟着母亲进了正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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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厅里,林文渊已经等着了。他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盏茶,看见女儿进来,放下茶盏,站起来。
“回来了?”他问,语气平淡,但林羽裳看见他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爹。”她走过去,行了一礼。
林文渊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点了点头:“瘦了。”
林羽裳笑了笑:“没有,爹,我好着呢。”
林母拉着她坐下,丫鬟端上茶来。一家三口坐着,一时没人说话。林羽裳看着父亲,他的头发又白了不少,眼角的皱纹也深了。她想起上次回来,他还不这样。
“爹,朝堂上的事,是不是很累?”
林文渊看了她一眼,没回答,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那些事,你别管。”他说,“你在那边,照顾好自己就行。”
林羽裳低下头,应了一声。
林母在一旁抹眼泪,林文渊看了她一眼,皱了皱眉:“哭什么,女儿回来了,该高兴。”
“我就是高兴。”林母擦了擦眼睛,“高兴才哭。”
林文渊没再说什么,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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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饭是在正厅吃的。二夫人和珠儿也来了。
珠儿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褙子,头上戴着一支素银簪子,安安静静地坐在二夫人旁边,不怎么说话,也不怎么笑。她比上次见时更瘦了,下巴尖尖的,显得眼睛更大。
林羽裳注意到,珠儿一直在看她。不是偷看,是光明正大地看,目光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林羽裳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笑了笑:“珠儿,怎么不说话?”
珠儿也笑了一下:“姐姐难得回来,我听姐姐说就好。”
那笑容淡淡的,挑不出毛病,但林羽裳总觉得哪里不对。她想起上次回来,珠儿也是这样——坐在一旁,不怎么说话,但什么都在看。
“珠儿最近在做什么?”林羽裳问。
“绣花,看书。”珠儿说,“姐姐在府里,平时都做什么?”
林羽裳顿了一下。她做什么?请安、吃饭、睡觉、给二皇子送参汤、听他说一些不痛不痒的话。没什么好说的。
“也没什么。”她笑了笑,“就是些琐事。”
珠儿点了点头,没再问。
二夫人在一旁插嘴:“珠儿最近绣工可好了,改天让她给姐姐绣个荷包。”
林羽裳笑着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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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林羽裳陪母亲在屋里说了会儿话。林母拉着她的手,问她在那边吃得好不好,穿得暖不暖,二皇子对她怎么样。林羽裳一一答了,说的都是好的。
“他真的对你好?”林母不放心,又问了一遍。
“真的。”林羽裳握着母亲的手,“娘,您别担心。”
林母看着她,眼圈又红了:“你在那边,不容易。娘知道。”
林羽裳没说话,把脸埋在母亲肩窝里,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味。小时候她也是这样,受了委屈就趴在母亲肩上哭。现在她不会哭了,但那个味道还在。
“娘,”她闷闷地说,“我挺好的。”
林母拍了拍她的背,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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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林羽裳该回去了。
林文渊送她到门口,站在台阶上,看着马车。风很大,吹得他的袍角猎猎作响。
“爹,您回去吧,外面冷。”林羽裳说。
林文渊点了点头,没动。
林羽裳上了马车,掀开帘子,又看了父亲一眼。他站在门口,背挺得很直,但鬓角的白发在风里飘着。
“爹,您保重身体。”
林文渊应了一声,摆了摆手。
马车走了,林羽裳放下帘子,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她想起父亲的白发,想起母亲的红眼眶,想起二夫人的贪婪,想起珠儿那双看不出情绪的眼睛。
这个家,已经不是她出嫁前的那个家了。
她睁开眼,掀开帘子,看着窗外。街上很热闹,卖糖葫芦的、卖年画的、卖鞭炮的,挤了半条街。有个孩子举着一串糖葫芦从马车前跑过,笑得咯咯响。
她忽然想起二皇子说“替我问你父亲好”。他让她带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但她知道,他不是随便说说的。
她放下帘子,靠在车壁上。
路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