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九在码头蹲了三天。
第一天,他假装路过,在岸边转了几圈。码头不大,但把守的人不少,三四个穿着朱府家丁服的男人站在栈桥边上,腰间别着刀,目光扫来扫去。他不敢靠近,远远看了一眼,就走了。回去的路上,他一直在想:那些人是专门守着的,白天都不放松,晚上肯定更严。
第二天,他换了身破衣裳,混在卸货的苦力里。苦力们扛着麻袋上上下下,没人注意他。他跟着人群往里走,快到栈桥的时候,被一个管事模样的人拦住了。
“干什么的?”
“搬货。”阿九低着头,把脸藏在领口后面。
“新来的?”管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谁介绍你来的?”
阿九支吾了两句,被赶了出去。管事还冲他背影骂了一句:“不长眼的东西,这地方也是你能来的?”旁边几个家丁哄笑了一声,阿九没回头,快步走远了。
第三天夜里,他又去了。这回他没走正路,从码头后面的土坡绕过去,趴在一丛枯草里,一动不动。天冷,土坡上的泥冻得硬邦邦的,硌得膝盖生疼。风从河面上刮过来,带着一股腥味,吹得他浑身发僵。他把手缩进袖子里,缩着脖子,连喘气都压着声。
等了约莫一个时辰,河面上亮起一盏灯。
不是渔火,是船头的灯笼,一晃一晃的,从远处慢慢靠近。阿九睁大眼睛,盯着那盏灯。船靠岸了,是一条乌篷船,不大,吃水很深,船身压得低低的,几乎贴着水面。船上下来两个人,穿着深色衣裳,看不清脸。他们一前一后,抬着几只木箱。箱子不大,但看着很沉,抬箱子的杆子都压弯了,走一步,杆子就咯吱响一声。
那两人没走栈桥,从侧面的一条小路上去。阿九这才发现,小路尽头停着一辆马车,车帘遮得严严实实,连马嘴上都套着笼头,不让出声。
阿九趴着,大气不敢出。他的手心全是汗,指甲抠进泥里,指甲缝里塞满了冻硬的土。
那两个人把箱子搬上马车,其中一个直起腰,擦了擦汗,低声说:“这批货急,娘娘那边催了好几次了。”
另一个嘘了一声,声音压得更低,阿九差点没听清:“小声点,别让人听见。”
“怕什么,这是朱家的码头,谁敢来?”
“小心驶得万年船。大人说了,最近风声紧,都察院那边有人在查。”
第一个人不说话了。两人把箱子码好,用油布盖住,又检查了一遍绳子,然后上了马车。车夫一甩鞭子,马车沿着土路走了,车轮碾过碎石,哗啦哗啦的,渐渐远了。
阿九趴在草丛里,把那两个字记在心里——娘娘。还有“都察院”——那是郁大人待的地方。
他没有追。马车走得太快,他追不上,也不敢追。他在草丛里又趴了一盏茶的功夫,确认周围没人了,才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悄悄往回走。膝盖磨破了,裤子破了一个洞,露出的皮肤渗着血丝,被风一吹,刺啦啦地疼。他一瘸一拐地走了半个时辰,才回到住的地方。
兄弟们已经睡了。他没点灯,摸黑脱下裤子,用凉水冲了冲膝盖,疼得龇了龇牙,咬着被角没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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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阿九跑到铺子里。
郁筠丹正在整理货架,听见门响,回头看见他,眉头皱了一下。他的脸上有泥印子,头发上沾着枯草屑,裤腿膝盖处破了一个洞,露出的皮肤红了一片。
“查到了?”她放下手里的布匹。
阿九点点头,把这三天的经历一五一十地说了——被拦、被赶、趴在草丛里喂风、膝盖磨破、还有那条乌篷船,那几只木箱,那两个抬箱子的人。他学那两人的对话,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凑到郁筠丹跟前才敢说:“有个人说,‘这批货急,娘娘那边催了好几次了’。另一个让他小声点,还说‘都察院那边有人在查’。”
郁筠丹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娘娘?”她重复了一遍。
“我听得真真的。”阿九说,“就是‘娘娘’。不是‘夫人’,不是‘太太’,是‘娘娘’。”
“还说了什么?”
“没了。他们上了马车就走了,我跟不上。马车走得太快,我膝盖又疼,追了几步就追不上了。”阿九低下头,声音里带着一丝懊恼。
郁筠丹沉默了一会儿。朱家的码头,朱家的船,朱家的货,催货的是“娘娘”。哪个娘娘?宫里有那么多娘娘,但和朱家走得最近的,只有惠妃。她想起沈衔之前提过的密信,信上也提到了惠妃——那封密信里写着“惠妃娘娘问,这批货的银子,何时能到”。惠妃催银子,又催货。银子和货之间,一定有关系。货是运来卖钱的,银子是卖货所得。朱家在江南的生意,背后是惠妃在操控。
可是,那些箱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私盐?茶叶?还是别的什么?惠妃要这些银子做什么?养私兵?拉拢朝臣?还是为二皇子铺路?
她越想越乱。线索还太少,拼不出全貌。
“阿九,你还能再去吗?不是让你冒险,就是远远盯着,看那些箱子往哪儿送。不用靠近,远远跟着就行。”
阿九咬了咬牙:“行。我再试试。”
“先别急着去。”郁筠丹看了看他的膝盖,“你在这儿等着。”
她转身进了里屋,不一会儿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小瓷瓶。瓷瓶是青白色的,上面盖着红布塞子,是她前几天让香菱去药铺买的。
“这是香菱前些日子买的药膏,专治跌打损伤的。你拿回去涂,膝盖别落下毛病。”
阿九愣了一下,没接。
“拿着。”郁筠丹把瓷瓶塞到他手里,“你帮我做事,我不能让你白受罪。腿要是废了,以后谁帮我跑腿?”
阿九低头看着手里的小瓷瓶,瓶身还带着一点温热,像是刚从怀里取出来的。他的耳朵尖慢慢红了,红得发烫。
“谢谢小姐。”他小声说,声音闷闷的,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去吧。这几天先别去码头,养好伤再说。”
阿九应了一声,把瓷瓶攥在手里,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女主已经转过身去整理货架了,只给他一个背影。他站了一瞬,然后快步消失在巷口。
回到住处,兄弟们还没回来。他坐在床沿上,把瓷瓶放在膝盖边,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拔开红布塞子,凑到鼻子边闻了闻。药膏有一股清凉的草药味,不浓,淡淡的。他用手指挖了一点,小心翼翼地涂在膝盖的破皮处。凉丝丝的,疼好像真的轻了一些。
他把瓷瓶拧好,放在枕头底下。
然后躺下来,看着屋顶,发了好一会儿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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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郁筠丹关了铺子,往回走。
她走得很慢,脑子里一直转着阿九说的那些话。“娘娘”“货急”“催了好几次”“都察院那边有人在查”。朱家和惠妃之间,一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往来。都察院在查,说明父亲可能已经知道了些什么,只是没告诉她。
她想起父亲最近总是很晚才回家,脸色也不好。朝堂上的压力,朱家的打压,还有江南那边的烂摊子——他一个人扛着,从不说。
她又想起沈衔。他在朱府,每天面对朱崇曜、朱璟、柳氏,还要帮她打听消息。他比她还难。她不知道他最近怎么样了,有没有被朱崇曜为难,有没有收到她的信。
她叹了口气,加快脚步。
夜色沉沉,巷子里很安静,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一下一下的。远处的灯笼还亮着,橘黄的光映在雪地上,暖融融的。她整了整衣襟,迈步往前走,步子稳稳的。
路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