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衔从户部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户部的差事并不难,核对几本旧账而已。难的是朱崇曜让他去——这不是核账,是查账。朱崇曜想看看他有没有在账上动手脚,也想看看他会不会趁机做什么不该做的事。他把账册交到朱崇曜手里的时候,朱崇曜翻了翻,没说什么,摆了摆手让他退下。
他刚走出书房,迎面碰上朱璟。
朱璟穿着一件簇新的石青色袍子,腰带上镶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整个人收拾得比平时精神。他看见沈衔,笑了一下,那笑容不达眼底。
“沈先生,回来了?”
“大公子。”沈衔垂眼,侧身让路。
朱璟从他身边走过,推开书房的门,没关。沈衔听见他在里面说:“爹,我有事跟您说。”语气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沈衔脚步没停,沿着回廊往前走。回廊很长,两边的灯笼还没点,暮色沉沉地压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走出十几步,忽然听见朱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大不小,刚好能听见:
“爹,您知道沈衔最近在干什么吗?他跟郁家那个小姐,来往可密切得很。我听说,他们还在云来客栈见过面。”
沈衔的步子顿了一瞬。他没有回头,面色如常,但心往下沉了沉。云来客栈的事,朱璟怎么知道的?是眼线告诉他的,还是他自己查到的?
他加快脚步,继续往前走。
书房里,朱崇曜没说话。朱璟又说:“爹,我不是要挑拨什么。但沈衔是咱们府上的幕僚,郁家是咱们的对头。他跟郁家小姐走那么近,万一走漏了风声,对咱们朱府也不好。您得留个心眼。”
朱崇曜的声音终于响起来,不高,但很沉:“够了。”
朱璟立刻住了嘴。沈衔已经走远了,后面的听不清。他加快脚步回到自己屋里,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屋里没点灯,暗沉沉的。窗外的天还没有完全黑透,透进来一点灰白的光,照在桌案上,照在那些堆着的公文上。他站了一会儿,走到桌前,坐下,拿起一本公文,装作在看。手是稳的,心跳却快得压不住。
朱璟不会无缘无故说这些话。他是故意的。他早就看自己不顺眼了,今天终于找到了机会。云来客栈的事,他知道了多少?还知道别的吗?
沈衔放下公文,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一扇窗。冷风灌进来,他缩了缩脖子,没有关上。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那棵光秃秃的槐树,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是路过,是直奔他这里来的。孙管事的声音响起:“沈先生,大人请您去一趟。”
沈衔关上窗,整了整衣襟,推门出去。孙管事站在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转身走在前面。沈衔跟在后头,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回廊,走到书房门口。
“进去吧,大人在等你。”孙管事侧身让开。
沈衔推门进去。
书房里,朱崇曜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茶盏,没喝。朱璟已经不在了。烛火跳了跳,映得朱崇曜的脸色忽明忽暗。桌上摊着沈衔刚交回来的那几本账册,还没收起来。
“坐。”朱崇曜说。
沈衔在下首坐下,等着。
朱崇曜放下茶盏,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不冷不热,像往常一样,但沈衔觉得今天多了一层东西——像是在掂量,又像是在审视。
“你进朱府几年了?”朱崇曜问。
“五年。”
“五年。”朱崇曜重复了一遍,语气像是在回味什么,“我待你如何?”
“大人待下官恩重如山。”
朱崇曜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没有温度:“恩重如山?那你有没有什么事瞒着我?”
沈衔心里一紧,面上不动:“下官不敢。”
“不敢?”朱崇曜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窗外的天已经黑了,院子里没有点灯,黑黢黢的,只有远处廊下的灯笼透过来一点光。“有人说你跟郁家小姐走得很近。有这回事吗?”
沈衔沉默了一瞬。他知道瞒不过去。朱崇曜既然这么问,一定是知道了什么。朱璟的话,他听进去了。也许不止朱璟,还有别的眼线。
“下官与郁家小姐见过几次面。”他说,声音不高,“但都是为了公事。”
“公事?”朱崇曜转过身,看着他,“什么公事?”
“青江旧案。”沈衔说,“她问过下官一些事,下官只说了一些无关紧要的。”
朱崇曜盯着他看了很久。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炭盆里火花的噼啪声。沈衔坐在那里,手心全是汗,但面上纹丝不动。他知道,这一刻,他赌的是朱崇曜对他的“用处”还有多少。
“沈衔,”朱崇曜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你是聪明人。聪明人做事,我放心。但聪明人有时候会犯一个毛病——觉得自己太聪明,别人看不出来。”
“下官不敢。”
“不敢最好。”朱崇曜走回桌前,重新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皱了皱眉,放下茶盏。“从今天起,你出门要报备。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都要说清楚。”
沈衔心里一沉。这是明着监视他了。在朱府五年,他从未被这样对待过。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朱崇曜已经不信任他了。不是怀疑,是不信任。怀疑还有可能消除,不信任是根深蒂固的。
“是。”他说。
“还有,”朱崇曜看着他,目光冷了下来,“别让我抓到把柄。”
沈衔站起来,行了一礼:“下官明白。”
他退出来,带上门。关上门的那一刻,他听见朱崇曜对孙管事说:“去查查云来客栈,看看他经常跟谁见面。”
沈衔脚步没停,面色如常,沿着回廊往前走。拐过弯,朱璟站在廊下,像是专门在等他。灯笼的光照在他脸上,带着一丝得意。
“沈先生,”朱璟笑了一下,“我爹没为难你吧?”
沈衔看了他一眼:“多谢大公子关心。”
“关心?”朱璟走近一步,压低声音,脸上的笑容收了几分,“沈衔,你一个外人,凭什么让我爹那么信任你?你以为你聪明,你以为你办成了几件事就能在朱府站稳脚跟?”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我告诉你,你永远是个外人。我爹今天用你,明天就能换掉你。”
沈衔没接话。他站在那里,看着朱璟,目光很平,不躲不闪。朱璟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哼了一声,转身走了。袍角带起一阵风,灯笼晃了晃。
沈衔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到自己屋里。
他关上门,没有点灯,坐在黑暗中。窗外,月亮升起来了,细细一弯,挂在天边。他想起朱崇曜说的“别让我抓到把柄”,想起朱璟说的“你永远是个外人”。他从来都知道自己是外人,但今天,朱崇曜的态度让他更加清楚——他在朱府,从来没有真正安全过。
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抽出那本夹着密信的旧书。翻到那封举报信,又看了一遍。信上的字迹潦草,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扎在他心上:“沈某近日频繁出入城南,与郁家小姐往来密切,恐有二心。”
他把信放回去,把书塞回书架。
然后他坐在桌前,吹灭灯。
窗外,风大了。他听见树枝被风吹得嘎吱嘎吱响,像是什么东西在断裂。
再等等。不是现在。
但他知道,不能再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