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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任

穿书保命,那个幕僚有点不对劲

沈衔从云来客栈回到朱府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从侧门进去,沿着回廊往自己院子走。回廊很长,两边的灯笼还没点,暮色沉沉地压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经过前厅时,余光瞥见朱崇曜的书房还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两个身影——一个是朱崇曜,另一个看不清,弯着腰,像是在汇报什么。

他脚步没停,面色如常。

回到自己屋里,他关上门,点上灯。烛火跳了几下,稳住了。他坐在桌前,把那本从书铺买来的旧书放在桌上,翻开,装作在看。其实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他脑子里全是刚才经过书房时瞥见的那一幕——那个弯腰的身影,是谁?在汇报什么?是关于他的吗?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也许不是。也许只是户部的事,或者朱家生意上的事。他告诉自己不要多想,但心跳还是比平时快了一点。

刚坐下没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是路过,是直奔他这里来的。步子不紧不慢,鞋底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很轻,但很稳。沈衔听出来了——是朱崇曜身边的孙管事,跟了朱崇曜十几年,办事利落,嘴也严。

“沈先生。”孙管事在门外喊了一声。

沈衔站起来,拉开门。孙管事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半新的灰蓝色袍子,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汤,还冒着热气。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目光在沈衔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打量。

“大人让送来的。”孙管事说,“天冷,喝碗姜汤暖暖身子。”

沈衔看了一眼那碗姜汤。汤色浓白,姜味很重,飘着一股辛辣的气味。他来朱府五年,朱崇曜从没让人给他送过姜汤。过节时有赏赐,年节时有红包,但这样忽然送一碗汤来,还是头一回。

“多谢大人。”他接过托盘。

孙管事没走,站在门口,目光越过沈衔的肩膀,往屋里扫了一圈。他的眼神不急不慢,像是在看一件很平常的东西,但沈衔知道,他在看什么——看桌上有没有不该有的东西,看屋里有没有人来过的痕迹。

“沈先生今天出门了?”孙管事问,语气随意,像在闲聊。

“出去买了本书。”沈衔说。

“哦?”孙管事笑了笑,“哪家书铺?”

“墨香阁。城南那家。”

“城南。”孙管事点了点头,“大人也喜欢去那家买书。听说那家掌柜的,是个读书人出身,挺会做生意。”

“是。”沈衔应了一声。

孙管事没再问,又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步子还是那样,不紧不慢,鞋底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渐渐远去。

沈衔关上门,把那碗姜汤放在桌上。他没有喝。他端起碗,凑到鼻子边闻了闻——姜味很浓,但底下还有一股淡淡的别的味道,他说不上来。也许只是姜汤,也许不是。他把碗端到后院,倒进了沟里,用水冲了冲碗,放回托盘上。

他站在后院,看着碗里残留的水渍,心里翻来覆去地想。孙管事不是来送汤的,是来查他的——看他什么时候回来的,屋里有没有不该有的东西,说话有没有破绽。朱崇曜已经不信任他了。不是怀疑,是不信任。怀疑还有可能消除,不信任是根深蒂固的。

他回到屋里,把托盘放在门口,熄灯,躺在床上。但他睡不着。他睁着眼睛,看着帐顶,脑子里全是今天的事。她问他“你知不知道你自己是谁”,他回答不上来。他以为自己是沈衔,是朱府的幕僚,是周叔养大的孩子。但现在,他开始怀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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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沈衔去前厅给朱崇曜请安。

朱崇曜正在吃早饭。桌上摆着几碟小菜,一碗粥,一笼包子,还有一碟酱牛肉,切得薄薄的,码得整整齐齐。他吃得很慢,夹一筷子菜,嚼半天,再喝一口粥,用帕子擦擦嘴角,再夹下一筷子。沈衔站在下首,垂手等着,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

“昨天去哪儿了?”朱崇曜没抬头,夹了一筷子酱牛肉。

“城南,买了本书。”沈衔说。

“什么书?”

“《江南风物志》。”

朱崇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江南?”他放下筷子,端起粥碗,喝了一口,“你倒是惦记江南。”

沈衔没接话。朱崇曜把粥碗放下,看着他,目光不冷不热。沈衔站在那里,感觉那目光像一根针,从脸上扎进去,一直扎到心里。

“沈衔,你来朱府几年了?”朱崇曜问。

“五年。”

“五年。”朱崇曜重复了一遍,语气像是在回味什么,“不算短了。我交代你的事,你从来没出过差错。这点,我很满意。”

沈衔垂眼:“大人抬举。”

“不是抬举。”朱崇曜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窗外的天灰蒙蒙的,院子里的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几根枯瘦的手指。朱崇曜站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不高,“但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沈衔心里一紧,面上不动。“下官不敢。”

朱崇曜转过身,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那目光像刀子,从沈衔的脸上划过去,又收回来,来回了两遍。

“你不敢?”他笑了一下,那笑容没有温度,“我听说,你昨天在云来客栈待了半个时辰。跟谁见面?”

沈衔沉默了一瞬。他知道瞒不过去。朱崇曜既然这么问,一定是已经知道了。孙管事昨天来送姜汤,就是来探他的底。

“郁家小姐。”他说。

朱崇曜没说话,等着他继续。

“她找下官问了一些事。”沈衔说,“关于青江旧案的。”

“她问你青江旧案?”

“是。”

“你说了?”

“下官只说了一些无关紧要的。”沈衔抬眼,与他对视,“大人放心,下官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朱崇曜盯着他看了很久。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炭盆里火花的噼啪声。沈衔站在那里,手心全是汗,但面上纹丝不动。

“沈衔,你是聪明人。”朱崇曜终于开口,“聪明人做事,我放心。但聪明人有时候会犯一个毛病——觉得自己太聪明,别人看不出来。”

“下官不敢。”

“不敢最好。”朱崇曜走回桌前,重新坐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放下,“从今天起,你出门要报备。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都要说清楚。”

沈衔心里一沉。这是明着监视他了。在朱府五年,他从未被这样对待过。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朱崇曜已经不信任他了。不是怀疑,是不信任。怀疑还有可能消除,不信任是根深蒂固的。

“是。”他说。

朱崇曜摆了摆手。沈衔行了一礼,退出来。

关上门的那一刻,他听见朱崇曜对身边的人说:“去查查那个姓周的。江南人,看看是什么底细。”

沈衔脚步没停,面色如常。但他知道,暴风雨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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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自己屋里,沈衔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他想起五年前,他刚到朱府的时候。那时候他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懂。周叔送他进城,在城门口站了很久,说:“沈衔,叔帮不了你太多。你自己小心。”他以为自己可以小心一辈子。但五年了,他还是没能让朱崇曜真正信任他。不是他做得不够好,是朱崇曜这种人,永远不会真正信任任何人。他信任的只有利益,只有有用的人。一旦他觉得你可能没用,或者可能有二心,他就会毫不犹豫地把你踢开。

他走到桌前,坐下,拿起笔,想写点什么,又放下了。

他想起她——想起她昨天在云来客栈问他“你知不知道你自己是谁”。他不知道。他一直以为自己只是沈衔,只是朱府的幕僚。但现在,他开始怀疑了。周叔是谁?他的亲生父母是谁?为什么朱崇曜要查周叔?他想起周叔留给他的那封信,想起信上那句“你不是孤儿”。那封信他烧了,但内容他记得一字不差。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那棵光秃秃的槐树,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远处,朱崇曜书房的方向,灯还亮着。他在灯下翻着账本,或者看着密报,或者在下达命令。而沈衔知道,那些命令里,有一条是关于他的。

他忽然觉得,自己在这座府里,从来没有真正安全过。

他走回桌前,吹灭灯,坐在黑暗中。

窗外,风大了。他听见树枝被风吹得嘎吱嘎吱响,像是什么东西在断裂。

再等等。他对自己说。不是现在。

但他知道,时间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