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九跑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蹲在郁府后门的台阶上,喘着粗气,脸冻得发红。郁筠丹出来的时候,他正用袖子擦汗,看见她,蹭地站起来。
“小姐,送到了。”他说,“沈先生看了信,没说别的,就走了。”
“他脸色怎么样?”
阿九想了想:“看着跟平时差不多,但走得很快,像是在躲什么人。”
郁筠丹沉默了一会儿。她想起今天在云来客栈楼下看见的那个灰衣人——帽檐压得很低,茶凉了也不喝,沈衔一走,他就写纸条往朱府送。那个人一定是朱府的眼线。
“阿九,你送信的时候,有没有人跟着你?”
“没有。”阿九摇头,“我绕了好几圈,确认没人了才去的。”
郁筠丹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块碎银子,塞给他。“去吃点东西,早点歇着。”
阿九接过银子,犹豫了一下,说:“小姐,沈先生是不是有麻烦?”
“你看出什么了?”
“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阿九想了想,“像是让我赶紧走,别跟着。”
郁筠丹心里一紧。沈衔在朱府五年,从来没出过差错。今天因为她的约见,他被盯上了。她不知道朱府那边会怎么处置他,但她知道,是她害了他。
“我知道了。”她说,“你回去休息吧。”
阿九走了。郁筠丹站在后门口,冷风灌进来,她缩了缩脖子,没有进去。她看着巷子口黑漆漆的夜色,心里翻来覆去地想。
她在想,沈衔现在在做什么。他回到朱府了吗?有人问他了吗?他有没有被为难?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不能什么都不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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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到屋里,坐在桌前,拿起笔。
铺开纸,蘸了墨,写下“沈衔”两个字,又划掉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对不起”?太轻了。说“我担心你”?太暧昧了。说“你别查了”?她已经说了,他不听。
她放下笔,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又坐下。
重新拿起笔,在纸上写:
“听说你被盯上了。是因为我吗?”
她看着这行字,觉得太直白了,但又不想改。她就是想知道,是不是因为她。如果是,她得想办法弥补。
“对不起。我没想到会有人跟踪。你小心。”
她顿了顿,又写:
“我会继续查。但不会再连累你。你别回信。”
写完了,她把信折好,没有封口。她想让沈衔看到信的时候就知道,她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担心他。
她叫来阿九。
“这封信,明天一早送到书铺。不要亲自去,找个面生的小孩,给几个铜板,让他放柜台上就走。”
阿九接过信,揣进怀里,走了。
郁筠丹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细细一弯,像被人咬了一口的饼。她想起今天在云来客栈,沈衔说“有些问题,答案不一定是你想听的”。她当时没听懂,现在好像有点懂了。他在告诉她,别查了,查到了也不会是好事。但她不能停。她已经查到了“安”字,查到了东边的禁地,查到了老太监。这些碎片像拼图,只差最后几块了。
她不知道沈衔在这幅拼图里是什么角色,但她知道,他不是坏人。朱崇曜不信任他,她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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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阿九找了个面生的小孩,把信送到了书铺。
掌柜的接过信,看了一眼,没说话,收进了袖中。
下午,沈衔去了书铺。
他像往常一样,在书架前翻了一会儿书,买了一本旧书,从袖中摸出几文钱,放在柜台上。掌柜的找零的时候,把一封信夹在铜板下面,推过来。沈衔接过铜板,信已经攥在手心了。
他出了书铺,穿过两条巷子,确认没有人跟着,才在一条僻静的胡同里停下来,拆开信。
“听说你被盯上了。是因为我吗?”
他看着这行字,嘴角动了一下。她总是这样,直来直去,不绕弯子。别人写信,都要写“见字如面”“万福金安”,她不写。她直接问。
“对不起。我没想到会有人跟踪。你小心。我会继续查。但不会再连累你。你别回信。”
他把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好,塞进袖中的夹层里。他没有烧。不知道为什么,他想留着。
他靠在墙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她说“我会继续查”,她不会停。他知道。她不是那种别人说“别查了”就会停的人。他想起她蹲在灯笼摊前的样子,想起她说“这盏好看,适合你”时的语气,想起她在云来客栈问他“你知不知道你自己是谁”。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但他知道,她信他。
在这个世界上,除了周叔,她是第一个说“我信你”的人。朱崇曜用他,是因为他有用;朱璟恨他,是因为他比朱璟有用;柳氏拉拢他,是因为想利用他对付楚氏。只有她,什么都不图,就信他。
他睁开眼,从巷子里走出来,往朱府走。风很大,吹得他的袍角猎猎作响。他把手伸进袖中,摸了摸那封信,还在。
他加快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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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朱府,他从侧门进去,沿着回廊往自己院子走。经过前厅时,孙管事正站在廊下,看见他,笑了一下。
“沈先生,回来了?”
“嗯。”沈衔应了一声,脚步没停。
“大人说,您回来去书房一趟。”
沈衔心里一紧,面上不动。“知道了。”
他转身往书房走。孙管事跟在后面,步子不紧不慢。
书房的门开着。朱崇曜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本折子,看见他进来,放下折子,靠在椅背上。
“去哪儿了?”
“书铺。”沈衔说。
“又去书铺?”朱崇曜笑了一下,“你倒是爱看书。”
“闲来无事,翻翻。”
朱崇曜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目光从脸上扫到身上,又从身上扫回脸上。“你袖子里是什么?”
沈衔心里一跳。他袖子里藏着那封信。
“没什么。”他说,“买书的找零。”
“拿出来看看。”
沈衔站着没动。他知道,如果朱崇曜看到那封信,他就完了。信上没有抬头,没有落款,但字迹是她的,朱崇曜见过她的字。他不能拿出来。
“大人,”他说,“下官跟了您五年,从未有二心。大人若不信,下官无话可说。”
朱崇曜看着他,目光冷了下来。
“沈衔,你是在跟我较劲?”
“下官不敢。”
“那你拿出来。”
沈衔沉默了很久。他知道,这一刻,他赌的是朱崇曜对他的“用处”还有多少。如果他有用,朱崇曜不会杀他;如果他没用,今天就是他的死期。
他从袖中伸出手,把几文铜板放在桌上。
“找零的。”他说。
铜板在桌上滚了滚,停住了。
朱崇曜看了一眼铜板,又看了一眼沈衔的脸。沈衔站在那里,面色如常,手心全是汗。
朱崇曜拿起一枚铜板,看了看,放下。
“行了。”他说,“下去吧。”
沈衔行了一礼,退出来。走到门口,他听见朱崇曜对孙管事说:“盯紧他。”
他脚步没停,面色如常。
回到自己屋里,他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手在抖,他把手伸进袖中,摸了摸那封信——还在。他把它拿出来,展开,又看了一遍。
“听说你被盯上了。是因为我吗?”
他忽然想,她写这封信的时候,是不是也像他一样,手在抖?
他把信折好,塞进袖中的夹层里。这一次,他没有烧。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冷风灌进来,他缩了缩脖子,没有关上。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细细一弯,像被人咬了一口的饼。
他看着月亮,想起她。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但他知道,他想见她。
不是查案,不是交换消息,就是想看看她。
他站了很久,才关上窗,吹灭灯。
黑暗中,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帐顶。
那封信在袖子里,贴着胸口,隔着布料,暖暖的。
他闭上眼。
再等等。
不是现在。
但他知道,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