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会

卯时三刻，天还没亮透。

承天门的鼓声响起，一下一下，沉沉地压过来。百官已经在门外候着了，按品级站成几排，没人说话，只有衣裳窸窣的声响和偶尔的咳嗽声。

郁叶站在队列里，身上穿着绯色官服，补子上绣着獬豸——都察院的标志。他垂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手指拢在袖子里，一下一下掐着指节。

他在等。

等今天朝会上会发生的事。

昨晚来福来报，说朱家那边有动静，二皇子的人连夜进了宫。今早这场朝会，不会太平。

门开了。

太监尖细的嗓音拉得老长：“上朝——”

百官鱼贯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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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銮殿里，灯火通明。

皇帝坐在龙椅上，穿着明黄色的龙袍，头戴十二旒冕冠，珠串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只看得见那双眼睛，在珠串后面淡淡地扫着下面的人。

百官行礼，山呼万岁。

皇帝抬了抬手：“平身。”

众人起身，按班站好。

皇帝的目光在群臣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站在前排的一个人身上。

“林爱卿。”

林文渊出列，跪下去：“臣在。”

“有人递了折子弹劾你。”皇帝的声音不紧不慢，听不出喜怒，“说你当年在青江旧案中贪墨银两，可有此事？”

林文渊伏在地上，声音平稳：“臣冤枉。”

皇帝没说话。

旁边一个御史出列，正是昨日递折子的那位。他手里捧着奏本，高声念了起来——青江旧案，某年某月，林文渊经手多少银两，账目对不上，有卷宗为证……

一条一条，字字惊心。

朝堂上安静极了，只有那御史的声音回荡在金銮殿里。

念完，御史跪下去：“臣有证据，请皇上明鉴。”

皇帝的目光转向林文渊：“林爱卿，你可有话说？”

林文渊抬起头，面色平静：“臣只有一句——那卷宗是假的。”

“假的？”皇帝的语气微微上扬，“何以见得？”

林文渊正要开口，旁边又一个人出列。

朱崇曜。

他穿着三品绯袍，补子上绣着孔雀，跪下去，声音恭敬：“皇上，臣斗胆进言。林大人说卷宗是假的，可有证据？若无证据，便是空口无凭。”

林文渊看着他，目光微沉。

朱崇曜没看他，只是低着头，等皇帝发话。

皇帝沉默了几息，缓缓开口：“郁爱卿。”

郁叶出列，跪下去：“臣在。”

“你是都察院的，这事你怎么看？”

郁叶抬起头，看着皇帝。那双眼睛在珠串后面，幽深难测。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臣以为，此事疑点颇多，不宜草率定论。”

朱崇曜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郁叶没理他，继续说：“青江旧案已过去多年，当年的卷宗是否属实，需仔细核查。林大人素来清廉，朝中皆知。若只凭一份卷宗就定罪，恐难服众。”

皇帝点点头，没说话。

旁边又有人出列——是二皇子一党的另一个御史。

“皇上，郁大人此言差矣。卷宗是铁证，岂能因‘素来清廉’四字就推翻？若人人都说‘素来清廉’，那还要证据何用？”

郁叶看着他，目光平静：“本官没说推翻，本官说核查。”

“核查？核查到什么时候？查个三年五载，证据都灭干净了！”

“那依你之见，今日就该定罪？”

两人针锋相对，朝堂上渐渐嘈杂起来。

皇帝抬起手。

所有人安静下来。

他看着下面跪着的几个人，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一瞬。

然后开口：

“林文渊暂留职待查。证据交由大理寺复核。郁爱卿，当年你也曾插手此事，有人拿出当年的罪证弹劾你，你怎么看啊？”

朝中大臣瞬间低声讨论起来，有人扶着下巴，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有人满怀质疑，准备上奏。

“回皇上。当年的卷宗就在臣的府中藏着，如另有卷宗，一定是假的，望陛下明鉴！”

郁叶低着头，口气却铿锵有力。

“郁大人啊郁大人，皇上都说有你的罪证，你还不承认。陛下，不如将那卷宗拿出来，让各位大臣鉴别鉴别，到底是真是假。”

朱崇曜挑着眉头喊道。

皇位上的人使了个眼色，旁边公公立马俯身，取来卷宗。

朱崇曜上前一步，仔细端详着，忽然俯身上奏。“陛下，下官与当年刑部陈大人是旧识，下官识得他的字迹，‘青’字下面那一横是斜的，这里正对得上。”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还有这纸张，是当年刑部专用的澄心纸，如今早已不产了。郁大人，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朝中大臣的议论声更大了，郁叶没有理会。

“陛下。臣前几日家中进贼，臣便把当年奏折带到身上。请陛下过目。”

“哦？这事还真是有趣。”

公公立马将两份奏折仔细比对。

不久，他跑到皇上身边，俯身细语几句。说完退后时，眼皮都没抬一下。

皇上挥了挥袖子，说道。

“郁大人向来公正廉洁，弹劾他的罪证，是假的。”

此言一出，朝堂上鸦雀无声，掉一根针都能听到。

“皇上，臣仔细比看过卷宗，郁大人确实——”

“要朕给陈大人请过来吗？”

这声音虽不大，但如雷贯耳，众臣俯首。

“朱爱卿，朕知道你关心当年的事。但此事已过多年，如今，世事变迁，诸位应做好当今的事。退朝。”

说完，他站起身，转身走了。

太监的嗓音又拉起来：“退朝——”

百官行礼，山呼万岁。

等皇帝的身影消失在屏风后面，众人才纷纷起身。

林文渊跪在原地，没有动。

郁叶走过去，伸手扶他。

林文渊抬起头，看着郁叶，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郁叶拍了拍他的手臂，低声道：“先起来。”

林文渊站起来，腿有些软。

旁边，朱崇曜和那几个御史站在一起，目光往这边扫了一眼，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郁叶看见了。

他没说话，扶着林文渊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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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大殿，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照在汉白玉的台阶上，白得晃眼。

林文渊站在台阶上，看着那光，忽然说：“郁兄，你说，皇上信不信我？”

郁叶沉默了几息，缓缓开口：“皇上若不信你，今日就不会只让大理寺复核。”

林文渊转过头，看着他。

郁叶的目光落在远处，那里有几个官员站在一起，正低声说着什么。

“但皇上也不会直接保你。”郁叶说，“他在等。”

“等什么？”

“等证据。”

林文渊苦笑了一下：“证据？他们手里有‘证据’，咱们有什么？”

郁叶看着他，忽然说：“你有。”

林文渊愣住了。

郁叶没再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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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崇曜从大殿里出来，身边跟着几个御史。

走到无人处，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郁叶的背影正往宫门走去，走得稳稳当当，不紧不慢。

“大人。”旁边一个御史凑过来，“今日这事，真在臣意料之外。郁叶这老狐狸看着老实，没想到还留了一手。”

朱崇曜收回目光，“陈大人的事办的怎么样？”

那御史压低声音：“回大人，不会有人再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