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郁筠丹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摸出枕头底下那张名单。
名单还在。纸被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边角都卷起来了。
她坐起来,盯着那几个名字。朱崇曜,王御史,还有三个她不认识的。
得想办法让林羽裳知道这些人。
她看了看窗外。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金线。
白天。
来福说白天人多眼杂,不能去看阿蘅。那正好,先把名单的事办了。
她喊了一声:“香菱。”
香菱正端着水盆进来,听见她喊,小跑着过来:“小姐,今儿起这么早?”
郁筠丹看着她,欲言又止。
香菱被她看得发毛:“小姐,您这么看奴婢干嘛?”
“帮我送封信。”郁筠丹说。
香菱眨眨眼:“又去林府?”
“嗯。”
香菱小脸皱成一团:“小姐,林府发生什么事了?”
“这次你去。”郁筠丹晃了晃手里的名单。
香菱叹了口气:“行吧。”
郁筠丹下床,坐到桌前,拿起笔。
写什么呢?
她想了半天,最后只写了几行字:
“羽裳,这张名单你收好。上面的人,都是二皇子那边的。你嫁过去之后,这些人都会出现在你面前。记住他们,小心他们。——筠丹”
她把名单抄了一份,折好,塞进信封。
封口的时候,手有点抖。
香菱站在旁边看着,小声问:“小姐,这信里写的什么呀?”
“别问。”郁筠丹把信递给她,“送到林府,亲手交给羽裳姐,别让别人看见。”
香菱把信揣进怀里,点点头。
走到门口,她忽然回头:“小姐,要是有人问起……”
“就说你帮我去买桂花糕。”郁筠丹说。
香菱“哦”了一声,跑了。
郁筠丹站在窗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
心跳得厉害。
这封信能送到吗?林羽裳看了会怎么想?万一被人截了怎么办?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得做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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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屋里转了一圈又一圈,茶换了两盏,话本子翻了又合上,合上又翻开。香菱还是没回来。
她又拿起话本子翻两页,看不进去。端起茶盏抿一口,茶凉了都不知道。
香菱怎么还不回来?
她走到门口,往外张望。没人。
又走回窗前,往外看。还是没人。
她开始胡思乱想:香菱是不是被拦住了?信是不是被搜出来了?父亲会不会知道?
正想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郁筠丹猛地站起来。
门开了,香菱跑进来,一张脸跑得通红,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
“送到了?”郁筠丹迎上去。
香菱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林小姐让奴婢带给您的。”
是一块帕子。
郁筠丹接过来,打开一看。
帕子上绣着一枝梅花,旁边绣了几个小字:
“知道了。放心。”
郁筠丹看着那几个字,鼻子一酸。
知道了。放心。
林羽裳那么聪明的一个人,一看就明白。
可她怎么能放心?
她要嫁的那个人,手里攥着那么多人的名字。她以后的日子,怎么过?
郁筠丹攥着那块帕子,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香菱小心翼翼地问:“小姐,您没事吧?”
郁筠丹摇摇头,扯出一个笑:“没事。你辛苦了,去歇着吧。”
香菱“哦”了一声,退了出去。
郁筠丹把那块帕子看了又看,然后折好,和那张名单一起,藏进枕头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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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天渐渐黑了。
郁筠丹坐不住了。
来福说晚上去看阿蘅,可现在还没动静。她想去问问,又怕问得太明显。
她在屋里转了几圈,最后还是推开门,往后院走去。
走到柴房附近,她放慢脚步。
门口还守着两个婆子,正靠在那儿说话。一个说:“这丫头,都几天了,一句话不说。”另一个说:“管她呢,反正咱们就是看着。”
郁筠丹站在暗处,看了一会儿。
婆子们没有要走的意思。
她咬了咬牙,转身往回走。
走到月洞门口,差点撞上一个人。
来福。
他手里提着一盏灯笼,见她过来,往旁边让了让。
“小姐。”
郁筠丹看着他,压低声音:“来福叔,阿蘅那边……”
来福往四周看了看,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塞到她手里。
是一把钥匙。
“婆子们亥时换班,中间有一刻钟的空当。”来福说,声音压得很低,“小姐想去,就那时候去。”
郁筠丹攥着那把钥匙,手心有点出汗。
“来福叔,你……”
“小的什么都没说。”来福打断她,躬身行了个礼,提着灯笼走了。
郁筠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亥时。
还有半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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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到屋里,坐立不安。
香菱已经睡了,屋里只有她一个人。她把那把钥匙看了又看,凉丝丝的,硌手。
亥时。
她披上外衣,推开门。
月光洒在院子里,安静得像一潭水。她顺着回廊往后院走,脚步放得很轻,生怕惊动谁。
走到柴房附近,果然没看见那两个婆子。她快步走过去,正要推门,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回头一看,两个婆子正从拐角处走过来,看见她,愣了一下。
郁筠丹深吸一口气:“我想见见阿蘅。”
婆子面面相觑:“这……老爷吩咐过,不许任何人见……”
“我就说几句话。”郁筠丹说,“父亲要是问起来,我担着。”
婆子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门。
柴房里阴暗潮湿,只有一扇小窗透着点月光。阿蘅蜷缩在角落里,听见开门声,猛地抬起头。
看见是郁筠丹,她愣住了。
然后她低下头,不敢再看。
郁筠丹走进去,在她面前蹲下。
阿蘅瘦了很多,脸色苍白,眼睛红肿,像是哭过很久。
“阿蘅。”郁筠丹轻轻叫了一声。
阿蘅没说话,只是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郁筠丹看着她,心里忽然有点酸。
她想起第一次见阿蘅那天,她在井边打水,笨手笨脚的,差点掉进去。自己伸手扶了她一把,她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湿漉漉的,像一只被雨淋了的流浪猫。
“你爹娘……在朱家的庄子上,是吧?”郁筠丹问。
阿蘅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惊恐。
“你……你怎么知道……”
“我父亲查到的。”郁筠丹看着她,“你放心,他们没有事。”
阿蘅的眼泪掉下来。
“小姐……我……我对不起您……”
郁筠丹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是被逼的。”她说,“你娘病了,要钱抓药。你爹在庄子上累死累活,一年挣不了几两银子。有人找上你,说有个活儿能挣大钱,你就来了。”
阿蘅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可你知道你偷的是什么吗?”郁筠丹说,“那是能害死我全家的东西。”
阿蘅跪在地上,拼命磕头:“小姐,我错了,我错了……您杀了我吧……”
郁筠丹把她扶住。
“我不杀你。”她说,“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阿蘅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
“如果有一天,需要你站出来指证朱家,你愿不愿意?”
阿蘅脸色煞白。
“我……我要是站出来,我爹娘……”
“我会保护他们。”郁筠丹说,“我会想办法把他们接出来。但你得想清楚,朱家不会放过你。你一旦指证他们,就回不了头了。”
阿蘅看着她,眼睛里满是挣扎。
过了很久,她低下头,声音沙哑:
“小姐……我这样的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郁筠丹愣住了。
阿蘅抬起头,看着她,眼泪流了满脸。
“我娘病了,我没钱治。我爹累死累活,一年挣不了几两银子。我来偷东西,被抓了。就算您不杀我,朱家也不会放过我。我爹娘……他们有我这样的女儿,还不如没有……”
郁筠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她伸手,把阿蘅抱在怀里。
阿蘅浑身发抖,哭得说不出话来。
郁筠丹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小孩一样。
“你活着。”她说,“你活着,才能救你娘。你活着,才能让你爹过上好日子。你活着,才能证明你自己不是草芥。”
阿蘅抬起头,看着她。
郁筠丹看着她,一字一句:
“我答应你,只要你肯站出来,我一定保你和你爹娘平安。我郁筠丹说到做到。”
阿蘅看着她,眼睛里慢慢有了光。
她跪在地上,给郁筠丹磕了一个头。
“小姐,我答应您。”
郁筠丹把她扶起来。
“不是答应我。”她说,“是答应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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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柴房出来,月亮已经升起来了。
郁筠丹站在院子里,看着那轮月亮。
她想起沈衔给的名单,想起阿蘅说的话,想起林羽裳那双绝望的眼睛。
这个世道,人命如草芥。
可她偏不信。
她要把这些草芥,一根一根捡起来。
墙角忽然传来一声猫叫。
她转头看去,那只猫蹲在墙头,绿莹莹的眼睛正盯着她。
郁筠丹看着它,忽然笑了。
“你也是草芥吗?”
那猫歪了歪脑袋,哈了口气,跳下墙头跑了。
郁筠丹看着那个方向,嘴角微微扬了扬。
管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