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筠丹这几日过得浑浑噩噩。
林羽裳的事压在心上,沉甸甸的,像压了块石头。她想去找她,可父亲不让出门,说“风口浪尖,别给人递把柄”。她就这么干等着,等得心里发毛。
香菱看她整天蔫蔫的,变着法子逗她开心。今天端碟点心,明天摘朵花,后天又不知道从哪儿淘来个话本子,塞到她手里。
“小姐,您看看这个,可有趣了。”
郁筠丹翻了两页,什么王爷小姐的,看不进去。
她把话本子放下,叹了口气。
香菱也叹了口气。
“小姐,您这样不行啊。”
郁筠丹看她一眼:“怎么不行?”
“您都叹了三天的气了。”香菱掰着手指头数,“前天叹了十八回,昨天叹了二十三回,今天这才晌午,已经十五回了。”
郁筠丹:“……”
她有这么夸张吗?
正想着,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小姐。”是门房小厮。
郁筠丹站起来推开门。
小厮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个东西——一块帕子包着。
“这是门房刚才收的,说是个小孩送来的,指明给小姐。”
郁筠丹接过来,打开一看。
帕子里包着一块玉佩。
她愣了一下。这玉佩成色极好,雕着缠枝莲纹,她没见过。
翻过来,背面刻着两个字:
“云来”。
郁筠丹心跳漏了一拍。
云来客栈。
她上回去过的那个茶楼。
“送东西的人呢?”
“走了。”小厮说,“小孩说是有人给了一文钱,让他跑个腿。问是谁给的,他说不知道,那人戴着斗笠,没看清脸。”
郁筠丹攥着那块玉佩,站在门口。
去?不去?
她想起一个人。
那个在河边救她的人。
那个在巷子里说“好巧”的人。
沈衔。
她咬了咬牙,转身进屋。
香菱跟在后面:“小姐,您要出门?”
“嗯。”
“可是老爷不让……”
郁筠丹已经开始换衣服了:“就说我去林府。”
香菱小脸皱成一团:“小姐,您这理由用了好多回了。”
郁筠丹系披风的手顿了顿。
好像是有点频繁。
不过好用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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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晃晃悠悠往东市走。
郁筠丹靠在车壁上,手里还攥着那块玉佩。玉佩被她捏得温热,硌着掌心。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紧张。
明明就是去看看怎么回事,又不是去闯龙潭虎穴。
可心跳就是快。
马车在云来客栈门口停下。
她下了车,往里面走。
茶楼还是那天的茶楼,小二还是那个小二。看见她,殷勤地迎上来:“这位小姐,楼上请。”
上了二楼,还是那个靠窗的雅间。
推开门,里面空无一人。
茶已经沏好了,还冒着热气。
她走进去,在窗边坐下。
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然后听见门被推开。
她回头。
沈衔站在门口。
他今天穿着一身竹青色的长衫,比上回在巷子里那身素净些。窗外的光透进来,照在他侧脸上。
郁筠丹看了他一眼,收回目光。
“是你找我?”
沈衔没说话,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抿了一口。
动作很慢。
郁筠丹等了一会儿,见他没开口的意思,忍不住了。
“你找我干什么?”
沈衔抬眼看了她一下。
“郁小姐既然来了,自然是有事。”
郁筠丹:“……”
这人说话怎么这么绕?
她把那块玉佩拍在桌上。
“这个,是你的?”
沈衔看了一眼,没否认。
郁筠丹盯着他:“你约我来,到底什么事?”
沈衔没回答,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郁筠丹低头一看,愣住了。
那是一张名单,列着几个人的名字。有些她认识——朱崇曜,还有那天在朝会上弹劾林父的御史。有些她不认识。
“这是什么?”
“几个人的名字。”沈衔端起茶盏,“你那个朋友,以后会用得上。”
郁筠丹愣住了。
林羽裳。
他说的是林羽裳。
她抬起头,盯着他:“你怎么知道林羽裳的事?不对,你为什么要管这件事?朱大人让你做的?”
沈衔没回答。
郁筠丹又问:“这名单怎么用?”
沈衔还是没回答。
郁筠丹急了:“你倒是说话啊。”
沈衔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里有点她看不懂的东西——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在盘算什么。
“郁小姐,”他说,“你的问题有点多,不过我能说的是,我不会害你。”
郁筠丹噎住了。
这人说话怎么老是说一半?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名单,又抬起头看着他。
“你在帮我?”
沈衔沉默了几息。
“你那个朋友,”他说,“嫁过去之后,这些人都会出现在她面前。”
郁筠丹心里一紧。
“让她知道谁是谁的人,”沈衔顿了顿,“对她没坏处。”
说完,他站起身。
“茶钱我付过了。”
他往门口走。
郁筠丹站起来:“等等!”
沈衔停下脚步,没回头。
郁筠丹攥着那张纸,看着他。
“你到底是谁?”
沈衔沉默了几息。
“沈衔。”
说完,他推门走了。
郁筠丹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
沈衔。
她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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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从沈衔的雅间出来,正准备下楼。经过隔壁雅间时,门虚掩着,里面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有一句话像钩子一样钩住了她的耳朵。
“……箱子渗血。”
她本来已经走过去了,又退了回来。
里面继续说话:“箱子很大,很轻。头几天没人当回事,都以为里面没装东西。结果第三天夜里,守夜的小子路过,看见箱子底下一滩暗红色,顺着门缝往外渗,一股铁锈味。他吓得腿都软了。”
“打开看了吗?”
“打开了。里面什么都没有。但箱子底层的木板是湿的,用手一摸,手指全红了。”
“后来呢?”
“后来,那箱子就不见了。没人知道它去了哪里。”
“那渗血的到底是什么?”
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但收箱子的人,收到一封只有三个字的信——‘已送达’。”
她站在门外,脑子里转得飞快。箱子,渗血,空箱,三个字的回信——这像是一个不完整的故事,但每一个片段都让她想往下听。她越凑越近,耳朵几乎贴在了门缝上。
就在这时,门被猛地拉开。
她整个人往前栽倒,结结实实地撞进了一个人的怀里。
那人穿着一身深灰色短打,胸膛硬邦邦的,她被弹了一下,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还没站稳,一把短刀已经贴在了她脖子上。
凉的。铁的那种凉。
“谁派你来的?”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但刀就抵在她喉间,她连咽口水都不敢太用力。
屋里还有两个人。一个坐在桌边喝茶,年龄稍大一些,脸上带着一层薄薄的笑意,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戏。另一个站在窗边,抱着手臂,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说话。”拿刀的人又说了一遍,“你趴在门上听了多久?谁让你来的?”
她举着手,声音有点抖:“我……我不认识谁让我来,我就是路过。”
“路过?”
“真的,我就路过。听到你们说什么渗血,我就——”
“就什么?”
“就想听一下。”她说。
拿刀的人看了她一眼,刀没有移开,但目光动了一下。像是在判断她是不是在撒谎。
她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那把刀——刀刃薄而窄,在光下泛着冷白的光。刀柄是深色的木质的,上面刻着三个小字。
她眯了眯眼,看清楚了。
赤羽度。
她脑子里转得飞快。这三个字,她从来没听过。但现在刀在她脖子上,她必须说点什么,而且是能让这些人相信的。
她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稳一些:“我其实是来找你们的人。”
拿刀的人没动,但刀锋偏了半分:“什么意思?”
“我……我早就想加入你们了。”她说,“我听说了你们的事,一直想找个机会。今天在茶楼听见你们说话,就想看看你们是什么样的人。”
屋里安静了一下。
桌上喝茶的那个人放下杯子,看了她一眼:“你刚才说,你是路过。”
“那是……怕你们不信。”
“那你现在让我们信?”
她硬着头皮说:“我知道你们是赤羽度。”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她心里其实没底。她只是看到了刀柄上的字,并不知道这个组织是做什么的、用什么规矩——但如果对方信了,她就暂时安全了。
果然,拿刀的人迟疑了一瞬,回过头看了喝茶的人一眼。
喝茶的那个人沉默了几息,然后轻轻笑了一下。
“那你倒是说说,你是听谁说的?”
她卡住了。
她怎么知道是谁引荐的?她连赤羽度是干什么的都不知道。
但她很快接了一句:“我是自己打听到的。你们做的生意,和别家不太一样。我觉得……挺有意思的。”
“挺有意思?”拿刀的人收了刀,“姑娘,我们这行,可不是有意思就能进的。”
“我知道。”她说,“所以我一直没敢来。但今天既然碰上了,我觉得是个机会。”
喝茶的那个人看了她一会儿,目光不像刚才那么随意了,像是在重新评估她这个人。
沉默了一会儿,他站起身:“你叫什么?”
“郁筠丹。”
“郁筠丹……”他重复了一遍,“好。既然你说你是来找我们的,那你先说说,你进我们这一行,能做什么?”
她心里松了一口气——至少刀不在脖子上了。但下一个问题更难:她能做什么?
她说:“我……会看路。”
“看路?”
“一条路走不通的时候,我能看到另一条。”她说,“比如,你们刚才说那个箱子渗血——如果是你们要运的货,你们会怎么处理?”
她这是在赌。但赌对了。
桌上那个人没有回答她,而是转头对拿刀的人说了一句:“明天带她去香铺。”
他说完,拿起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口,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拿刀的人看了她一眼:“走吧。明天,东市香铺,别让人等。”
她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脚步还是有点抖,但她这次没摔。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已经关上了。
她摸了摸脖子,那上面还有刀锋留下的凉意。
赤羽度。
她记住了这个名字。
她不知道那三个字后面是什么——运输、货物、渗血的箱子、一封只有三个字的信。但她知道,自己刚才不是“混过去”的,是赌过去的。
明天去香铺,她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但总比现在就被灭口强。
从茶楼出来,天已经擦黑了。
郁筠丹上了马车,一路往回走。
她靠在车壁上,手里还攥着那张纸。
脑子里乱糟糟的。
沈衔。朱家的幕僚。给她名单。让她送给林羽裳。
他怎么知道林羽裳的事?名单上的人都不像是好人,沈衔给林羽裳,是希望讨好二皇子?可是为什么要给她呢,他怎么确定她不会撕了名单?这份名单留着没好处啊,沈衔那么聪明,这到底何意味?
她想不明白。
但她知道,这张名单,她得收着。
说不定哪天就用上了。
回到郁府,她把名单折好,藏进枕头底下。
躺在床上,盯着床帐。
以后,得想办法把名单送给林羽裳。
还有阿蘅那边,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她翻了个身。
叹了口气。
算了,明天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