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羽裳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她放下茶盏，对着郁筠丹歉意地笑了笑：

“筠丹，你先坐着喝杯茶，我去去就来。”

“没事没事，羽裳你去忙。”郁筠丹连忙摆手，脸上笑着，心里已经炸开了锅。

林羽裳理了理衣襟，随着丫鬟往外走。郁筠丹的目光追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月洞门后，才猛地回过神来。

二皇子？来林府？

原著里不是公主生辰宴才初遇吗？怎么现在就直接登门拜访了？

她端着茶盏，脑子飞速运转。要么是原著细节她记岔了，要么……这个世界已经开始偏离原著了。

不行，得去看看。

她放下茶盏，对守在门外的香菱比了个“嘘”的手势，轻手轻脚地往月洞门那边挪。

---

林府的花园比郁府还要大些，郁筠丹顺着林羽裳消失的方向，七拐八绕，终于摸到了前厅附近。

她不敢靠太近，只躲在廊柱后面，远远地往里张望。

前厅里坐着几个人。

上首是林文渊，一身家常袍服，面色温和中带着几分官场历练出的沉稳。他身边坐着一位打扮素雅的妇人，眉目温婉，气质端庄——应当是林羽裳的生母、林家大夫人。

而另一边，坐着一位与大夫人在穿着上明显不同的妇人。她年纪轻些，妆容精致，眉眼间带着几分算计的精明，嘴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笑——郁筠丹在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原著设定，这应该就是林家的二夫人，林羽裳的庶母。

而客座上，那个墨色锦袍、眉眼深邃的男人——

二皇子沈承煜。

郁筠丹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人长得是真好看。可惜——是个渣男。

她屏住呼吸，竖起耳朵。

“……本宫贸然来访，叨扰林大人了。”二皇子的声音温润好听，带着几分刻意的谦和，“实在是上回在公主宴上，见贵府两位千金舞艺超群，印象深刻，一直想当面请教几句。”

林文渊笑着拱手：“殿下谬赞，小女们不过是粗通皮毛，当不得殿下这般记挂。”

“林大人过谦了。”二皇子目光转向一旁静坐的林羽裳，眼底浮起恰到好处的欣赏，“尤其是羽裳姑娘，那一舞翩若惊鸿，本宫至今难忘。”

郁筠丹在廊柱后撇了撇嘴。

翩若惊鸿？你记住的是人家的家世背景吧。

林羽裳神色淡淡的，起身屈膝行了一礼，语气客气而疏离：“殿下抬爱，臣女愧不敢当。”

二皇子的笑容微微一滞，但很快恢复如常。

这时，二夫人笑着开了口，语气热络得有些刻意：“羽裳这孩子，就是太谦虚。殿下有所不知，她自小便跟着名师学舞，闺中姐妹们都说，满京城的贵女，论舞艺没几个能比得上她。不像我们珠儿，成日里只知道躲在屋里绣花，半点不敢见人。”

郁筠丹心里一动。

珠儿？二夫人的女儿？

她下意识顺着二夫人的目光往旁边扫了一眼，却没看见什么年轻姑娘的身影。

大夫人看了二夫人一眼，没说话，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林文渊身上。

二皇子眼底掠过一丝笑意，顺着二夫人的话接下去：“哦？那本宫更是要好好请教了。羽裳姑娘若是不弃，改日宫中若有宴饮，本宫定向母后举荐，让姑娘一展才华。”

这话说得漂亮——抬举了林羽裳，又抬出了皇后，听着像是天大的好事。

郁筠丹心里暗骂：举荐？举荐完了就该“多谢殿下提携，无以为报”了吧？套路，都是套路。

林羽裳却只是垂眸，语气依旧淡淡的：“多谢殿下美意。只是臣女资质愚钝，恐难当大任，不敢给殿下添麻烦。”

这话回得滴水不漏，既不接茬，又挑不出错。

二皇子的笑容僵了一瞬。

郁筠丹躲在廊柱后面，差点笑出声。

可以啊林羽裳！这拒绝的水平，比她想象的高多了。

可二夫人却不依不饶，嗔怪地看了林羽裳一眼：“羽裳，殿下抬举你，是咱们林家的福气，你怎么能这么说话？”

林羽裳没应声，只是垂着眼帘，看不出表情。

郁筠丹心里“啧”了一声。

这个二夫人，果然不是省油的灯。

---

气氛正微妙着，一直没怎么开口的林文渊忽然说话了。

他放下茶盏，语气不紧不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殿下抬爱，臣心领了。只是羽裳年纪尚小，性子也内向，不宜过多抛头露面。待她再长两年，若有机会，再为皇后娘娘效力不迟。”

这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很明白——这事，不成。

二皇子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收，随即又恢复如常，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依旧温润：

“林大人说的是，是本宫考虑不周了。”

郁筠丹在廊柱后面暗暗给林文渊竖了个大拇指。

这才是亲爹。

可二夫人的脸色就没那么好看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林文渊淡淡扫了一眼，终究没敢再开口。

大夫人始终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偶尔抬眼看一眼女儿，眼底是藏不住的疼惜。

郁筠丹看着这一幕，忽然有些明白了。

林家有明白人——林文渊和大夫人，都看得清二皇子打的什么主意。可二夫人，巴不得把林羽裳往火坑里推。

这宅子里，也不是铁板一块。

---

二皇子又坐了片刻，说了些不痛不痒的客套话，终于起身告辞。

林文渊带着众人起身相送。郁筠丹赶紧往廊柱后面缩了缩，等一行人走远了，才敢探出脑袋。

她正准备悄悄溜回花厅，余光忽然瞥见不远处的假山后面，有一个浅青色的身影一闪而过。

郁筠丹下意识顿住脚步，眯眼看去。

那是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少女，穿着素净的浅青色裙衫，缩在假山阴影里。光照不到她，只隐约能看见一张脸——眉眼清秀，却看不清表情。

她正往前厅的方向张望，神情专注得有些奇怪。

察觉到郁筠丹的目光，那少女猛地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只是一瞬。

那眼睛清亮，冷静，没有一点被撞破的慌乱。

然后那少女飞快地低下头，转身消失在假山后头。

郁筠丹愣了愣。

那是谁？丫鬟？不像。丫鬟不会穿成那样。

她想起二夫人方才提过的“珠儿”，心里隐约有了猜测。

原来如此。二夫人的女儿，也在看着呢。

只是——她为什么不出来？为什么要躲在暗处？

郁筠丹来不及细想，身后已经传来林羽裳的脚步声。

“筠丹？”

她猛地转身，正正撞上林羽裳那双带着促狭笑意的眼睛。

郁筠丹：……

林羽裳：……

“你怎么在这儿？”林羽裳轻轻开口，语气里没有责怪，倒是有几分好奇。

郁筠丹脸上烧得厉害，干巴巴地扯出一个笑：“我、我就是……随便逛逛……这花园真大哈……”

林羽裳看着她这副窘迫的模样，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轻笑出声。她上前挽住郁筠丹的手臂，拉着她往回走：

“走吧，茶该凉了。”

郁筠丹被她拖着走，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假山的方向。

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

回到花厅，林羽裳亲手给郁筠丹添了茶，语气随意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方才那个，是二皇子。”

郁筠丹端着茶盏，斟酌着开口：“他……经常来吗？”

林羽裳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自那日后，来了三四回了。”

三四回？

郁筠丹心里飞快地算着日子。中秋到现在，不过七八天，就来了三四回？这频率，比她想象的还要殷勤。原著里......好像也是这样？

“他每次来，都送东西。”林羽裳的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字画、首饰、胭脂水粉……都是好东西。”

郁筠丹看着她：“你不想要？”

林羽裳抬眼看她，眼底带着一丝意外，像是在意外她问得这么直接。但很快，那丝意外就变成了笑意——一种“你懂我”的笑意。

“我不想要。”她说，声音轻轻的，却很坚定，“无功不受禄。况且……”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郁筠丹等着。

林羽裳垂下眼帘，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的边缘：“他看我的眼神，不对。”

“不对？”

“像是在看一件……势在必得的东西。”林羽裳抬眼看郁筠丹，眉眼间有一丝郁筠丹从没见过的清醒，“我不喜欢。”

郁筠丹愣住了。

原著里那个被渣男骗得团团转的恋爱脑女主呢？那个为了二皇子与家里决裂、最后香消玉殒的悲剧女主角呢？

眼前这个林羽裳，清醒得像一面镜子。

“你……看得真明白。”郁筠丹半天憋出这么一句。

林羽裳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无奈，也有几分骄傲：“我娘教过我，看人，不要看他说什么，要看他做什么。他说的话再好听，做的事若是不对，那就都是假的。”

她顿了顿，目光往门外瞥了一眼，声音压低了几分：

“况且，二夫人那副殷勤的模样，我看着就烦。她巴不得把我送出去，好给珠儿腾地方。我偏不如她的意。”

郁筠丹心里一动。

珠儿——果然是她。

“珠儿……是你妹妹？”她试探着问。

“庶妹。”林羽裳的语气很淡，没有轻蔑，也没有亲近，就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二夫人生的。比我小一岁，平日不怎么出来见人。”

郁筠丹想起方才假山后那个一闪而过的身影，心里隐约有了些说不清的预感。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林羽裳看了她一眼，似乎有些意外她会这么问。沉默片刻，才慢慢开口：

“话不多。”林羽裳沉默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有时候我从她身边走过，她低着头，乖得很。可我知道，她在看我。”

“看你？”

“看我走路的样子，看我说话的样子，看我……”林羽裳顿了顿，“看我被爹护着的样子。”

郁筠丹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

话不多，心思看不透，躲在暗处看着这一切——

她忽然觉得，那个浅青色的身影，比二夫人那张笑脸，更让她在意。

---

郁筠丹从林府出来时，天边已经染上了淡淡的暮色。

马车晃晃悠悠往回走，她靠在车壁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林羽裳比她想象的清醒太多。这本来是好事——不用她费劲去“点醒”了。可问题是，这么清醒的林羽裳，为什么在原著里还是栽了？

除非……

除非二皇子后面会使出更狠的手段。那些手段，足以击垮一个清醒的姑娘。

郁筠丹闭上眼，原著里的情节一页一页翻过。林父被构陷、林家陷入危机、林羽裳走投无路之际，二皇子“挺身而出”……

她猛地睁开眼。

对。就是这样。

不是林羽裳傻，是二皇子太毒。他先制造危机，再充当救世主。这种套路，放在哪个时代都好使。

而二夫人，到时候一定会站在二皇子那边，推波助澜。

还有那个珠儿——躲在假山后面的少女，她，会站在哪一边？

郁筠丹攥紧了衣袖。

得快点。得在二皇子动手之前，让林羽裳看清他的真面目，也让林文渊有所防备。

可她一个刚穿越过来、要啥没啥的小透明，拿什么和二皇子斗？

况且这里她人生地不熟，该找谁帮忙呢？

马车外传来小贩收摊的吆喝声，暮色四合，街灯渐次亮起。郁筠丹透过车帘缝隙，看着外面模糊的人影，忽然想起一个人。

沈衔。

他会帮自己吗？他只是个幕僚，也无实权。可他的身份摆在那儿，能当幕僚的人，一定很聪明。或许他能给出方案？不行，他为朱府办事，他可不一定是个好人。可是，他这样的人，不会甘心只做个幕僚吧？那他留在朱府，图什么呢？

那个眼神锐利的男人。他看人的时候，也是那样——像是能看穿你心里藏着什么。

可他看她的眼神，和二皇子看林羽裳的眼神，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说不上来。

马车轻轻一震，停了下来。

“小姐，到家了。”香菱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郁筠丹回过神，深吸一口气，理了理裙摆，掀开车帘。

郁府的门匾在暮色中静静伫立，门前的灯笼已经点亮，暖黄的光晕洒在青石板上。

她踩着光往里走，身后一团黑暗。

初拜林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