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后,宫中诏书至。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为兴新学,固国本,特设‘童蒙算科’,择九岁以下聪慧童子,三日内解‘黄河水流量’之题,优者赐‘神童’之名,授翰林待诏,赐紫金鱼袋……”
诏书宣毕,满朝哗然。
此科非比寻常,不考诗书,不测经义,专考算学。而“黄河水流量”一题,需测流速、算横截、估泥沙、推汛期,牵涉天文、地理、水利、算术,连翰林院老学究都未必能解,竟要九岁孩童三日之内完成?
明眼人皆知,这是官家的棋局。
他欲借“童科”之名,打破门阀对科举的垄断,提拔寒门新锐,制衡清流与贵胄。
而宝安公主,皇后沈氏嫡出,年方九岁,天资聪颖,却被钦点为“童科考生”,实为皇后手中一把“孩童刀”。
既要夺魁,也要替公主挡枪。
“娘,”蓉姐儿捧着诏书,指尖微颤,“公主她……她怕人多。”
明兰正为她整理发髻,闻言抬眼:“怕人多?”
“嗯。”蓉姐儿低声道,“公主说,一进大殿,她就心跳如鼓,手心冒汗,连话都说不出。她不敢登考场。”
明兰放下梳子,眸光沉静:“她不是怕人,是怕输。”
“可若不考,皇后必失圣心,顾家兵权危矣。”蓉姐儿咬唇,“爹爹刚与梁家对峙,若此时失势,必被反噬。”
明兰凝视女儿,忽而一笑:“你爹当年在战场上,面对千军万马,也怕过。可他知道,怕,也要上。”
她执起蓉姐儿的手,指尖温热:“你去告诉公主,不必怕。这一局,不是她一个人在战。”
次日,仪元殿。
宝安公主缩在暖榻一角,抱着一只青瓷算盘,眼睫低垂,像只受惊的小鹿。
“我……我不行。”她声音细若蚊蚋,“那么多人看着,我会忘……忘数。”
蓉姐儿蹲下身,与她平视:“公主,您不必记住所有数。您只需记住,您是皇后之女,是大宋最尊贵的少女。您算的不是水,是江山。”
她取出一卷图纸,铺于案上:“这是我与您一起做的‘水车模型’,以《九章算术》为基,改良了‘盈不足术’,可测流速,可推流量。
三日之限,我们只需算出三组数据,再以‘差分法’推演,便能得近似值。”
公主抬眼,眸中闪过一丝光:“可……可贵妃说,算学是奇技淫巧,女子更不该染指……”
“那她为何又派禁军查抄顾府算学典籍?”蓉姐儿冷笑,“她怕的,正是女子能算。”
话音未落,殿外脚步声急。内侍高声唱报:“贵妃娘娘驾到。”
张贵妃身着朱红蹙金绣凤袍,步摇晃动,珠玉轻响。
她身后跟着一队禁军,手中捧着数卷典籍,赫然是顾府藏书阁的《九章算术》《海岛算经》《缀术》等孤本。
“本宫听闻,顾家私藏禁书,以算学蛊惑公主,图谋不轨。”贵妃声音清冷,“这些,是证据。”
蓉姐儿上前一步,不卑不亢:“贵妃娘娘,这些书皆为前朝官修典籍,顾家代代珍藏,何来‘私藏’?何况,《九章算术》乃圣人遗训,怎成‘奇技淫巧’?若此书有罪,那太学、国子监,皆当问罪。”
贵妃眸光一冷:“伶牙俐齿。那你且说,这些书为何在你府中?”
“因我父顾廷烨,曾镇守西陲,需以算学改良水利,治水患、垦荒田,养活三万将士。”
蓉姐儿声音清亮,“这些书,是军功的基石。若贵妃不信,可遣人去西陲查证。那里的百姓,至今称他为‘顾青天’。”
殿内一片寂静。
贵妃冷笑:“好一个‘顾青天’。可本宫更听说,你父借算学之名,私制边关密档,意图谋反。”
话音落,禁军统领上前,呈上一卷竹简:“此乃从顾府密室搜出,标注‘边防布防’,恐为通敌之证。”
蓉姐儿心中一沉,这正是她最怕的局。贵妃不仅要夺算学之功,更要以“谋反”之名,彻底铲除顾家。
“这竹简,”她缓缓道,“是我亲手所制。”
满殿哗然。
“我为助公主备战童科,借《九章》之法,改良水利模型,又以边关地形为参考,绘制‘水势推演图’。那‘边防布防’四字,是我怕母亲责罚,故意写成‘密档’模样,唬人的。”
她从袖中取出另一卷图纸,展开正是那水利模型的设计图,上绘水车、闸门、分流渠,标注清晰,与竹简内容完全对应。
“若贵妃不信,可请工部匠人验看。这模型,三日内便能测出黄河流量近似值。若成,童科之题,迎刃而解。”
贵妃眸光闪烁,终冷笑一声:“好。本宫便给你三日。若不成,顾家,满门抄斩。”
三日,如箭在弦。
蓉姐儿不眠不休,与宝安公主共守模型。
她以算盘为器,以沙漏计时,以水盆模拟河段,一遍遍测算。
公主起初颤抖,不敢动算珠,蓉姐儿便握她手:“公主,您不必完美。您只需相信,您值得被相信。”
至第三日清晨,模型终成。
水车转动,沙漏计时,水流匀速,数据出炉。
“流量每秒约三千七百石。”蓉姐儿执笔写下,笔锋坚定。
公主望着那数字,忽然笑了:“我……我算出来了。”
“是您算的。”蓉姐儿将图纸卷好,递给她,“这是您的答案,您的荣耀。”
童科考场上。
金殿巍峨,文武列班。
官家端坐龙椅,皇后静立身侧,贵妃含笑旁观。
宝安公主身着朱红宫装,头戴金丝步摇,缓步登阶。她脚步微颤,却未停。
“儿臣宝安,奉诏应‘童蒙算科’。”她跪地叩首,声音清越,“儿臣所呈,为‘黄河水流量’测算之法,以《九章算术》为基,辅以水车模型,三日测算,得每秒三千七百石之数。”
满朝哗然。
工部尚书出列:“公主,此数何来?可有实证?”
蓉姐儿上前,捧上模型与图纸:“此乃测算之器与推演之法。若大人不信,可当场验证。”
官家命人取来水盆、沙漏、尺规,依图搭建。半个时辰后,数据竟与公主所报,分毫不差。
“神童!”有老臣惊呼。
官家大笑:“好!好一个‘童蒙算科’!宝安公主,智冠群童,赐‘神童’之名,授翰林待诏,赐紫金鱼袋!”
公主怔住,眼眶忽红。
她转头看向蓉姐儿,两人相视一笑。
贵妃脸色铁青,却不得不跪贺:“陛下圣明,公主聪慧。”
当夜,皇后召见。
“蓉姐儿,”皇后执她手,目光深邃,“你救的不只是公主,是本宫的后位,是顾家的兵权。”
“臣女不敢。”蓉姐儿低头,“臣女只愿公主安好,顾家安稳。”
皇后轻叹:“你比你娘还狠。她当年在盛家,步步为营,你如今在宫中,刀刀见血。可本宫要你记住。这宫里,没有白赢的局。”
“臣女明白。”
“去吧。从今日起,你为公主‘算学伴读’,秩比八品,可出入翰林院。”
数日后,翰林院。
长柏掌典籍库,正整理新入藏书。
忽见一卷竹简,标注“边关密档”,他眉头一皱,正欲封存,却被蓉姐儿拦下。
“长柏舅舅,”她声音清冷,“此卷,是我为公主所制,非顾家私藏。若您真为盛家,便请代为保管因为真正的密档,不在纸上,而在人心。”
长柏凝视她良久,终一笑:“好。我盛家,或许真该换换风向了。”
顾府,夜。
明兰为蓉姐儿披上斗篷,轻声道:“今日,你娘我,真为你骄傲。”
蓉姐儿靠在她肩头,声音轻软:“娘,我做到了。爹爹的兵权保住了,公主也笑了。”
“可这,只是开始。”明兰抚她发,“官家设童科,不是为公主,是为天下。而你,是那个能点燃火种的人。”
蓉姐儿抬头,望向夜空,星辰如算珠,缀满天幕。
“娘,”她轻声道,“我想建一座‘算学院’,教女子算学,教她们如何用数字,改变命运。”
明兰笑了,眼底有光:“好。那娘就陪你,把这天下,算个明白。”
宫墙深深,雪落无声。
可有些人,已开始用数字,丈量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