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歇雪残,檐角悬着将坠未坠的冰棱,瓦沟滴答作响,如更漏低吟,敲在人心上。
天色灰白,似一块浸了水的旧绸,沉沉压着盛府的飞檐翘角。廊下青石板积着泥水,映出人影晃动的碎光。
明兰蹲在廊下,手中一方素帕轻轻擦拭团哥儿嘴角的涎水。
孩子不过两岁,穿着红缎绣金线的兜肚,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牙,浑然不知这府里暗流汹涌。
她抬手将他额前碎发拨开,指尖温软,动作轻柔,可眼底却藏着未散的寒意。
余光一扫,月洞门外甲胄闪烁,冷光映雪,是顾廷烨的玄铁重铠。
他身后跟着两名亲兵,步履沉稳,肩头落雪未化,显然刚从宫中或军营赶回。
明兰心口“咯噔”一下,像被什么狠狠攥住,却先回头,声音清亮而镇定:“小桃,耳房热水再添三桶;蓉姐儿,把弟弟抱远些,别踩了血水。”
她话音未落,顾廷烨已踏进院门。玄甲裂口处渗着暗红,血迹已干,却仍能嗅到铁锈与血腥混杂的气息。
他大步上前,伸手欲抱她,动作急切,像是要确认她是否真在怀中。
明兰却侧身让过,眉心微蹙,声音轻却如冰:“侯爷先卸甲,再抱孩子。”
她语气平缓,却透着不容置疑的条理。
那是她多年在盛家练就的本事。
越是乱局,越要稳住阵脚。她不能让他把血腥气带进这方寸天地,更不能让孩子们看见父亲的伤。
顾廷烨低笑一声,眼底却泛起柔色,像寒潭深处涌起的暖流。他由亲兵卸盔,动作利落,甲胄落地,发出沉闷的响。
他目光却始终黏在明兰身上,一瞬不移,像确认自己拼命挣回来的命,是否真完好无损地还给了她。
屏风后,浴桶水汽氤氲,热雾如纱,缠绕着沉香与艾草的气息。
顾廷烨褪去染血的中衣,露出背上一道未愈的刀痕,纵横交错,如老树盘根。他闭目靠桶沿,喉结微动。
明兰隔着屏风,手中剪着药包的线头,声音低却清晰:“血绢已呈?”
“嗯。”
“几成胜算?”
“七成。”
她剪断线头,指尖微颤,却稳稳将药包投入水中,水波轻漾:“剩下三成,官家若翻脸,盛家不会为你出头。我爹的性子,你最清楚。”
顾廷烨沉默。
他当然清楚。
盛紘的“持正”永远写在口头上,真到要命的时候,那杆秤先称的是“盛家安危”,其次才是“公道”。
他可以为顾廷烨递折子,却绝不会在御前与梁家硬碰硬。他可以为明兰流泪,却绝不会为顾氏赴死。
良久,他睁开眼,声音沙哑:“我知道。可这一局,我非走不可。”
明兰没再说话,只将温热的布巾递进屏风。她知道,他不是在求她理解,而是在告诉她。
他宁可孤身赴死,也不愿她再受半分委屈。
青幄油车缓缓驶入盛府侧门,车轮碾过残雪,发出“咯吱”轻响。
长柏早已候在阶前,一身青袍素净,眉目沉静。他扶人下车,低声提醒:“父亲在祠堂,脸色不太好,方才连茶盏都摔了。”
明兰心头了然:父亲又在做“风险评估”了。他从不问“对错”,只算“得失”。
祠堂幽暗,香烟缭绕,长明灯将盛紘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老长,像一尊沉默的判官。
他先扫视明兰,见她衣裳整洁、面色如常,发髻未乱,才微不可见地松了口气;转而审视顾廷烨,目光如刀,细细刮过他脸上每一道疲惫的纹路,像在估量一件即将贬值的资产。
“血绢属实?”盛紘开口,声音如古井无波。
“句句属实。”顾廷烨拱手,腰背挺直,无半分怯懦。
“梁家倒台,你能得多少?”盛紘又问,语气如谈生意。
顾廷烨抬眼,目光如铁,语气却平静:“西北三万将士,能得一夕安眠。”
盛紘皱眉。
这答案不赚钱。他索性把话挑明:“官家若保梁氏,你当如何?”
“以命相搏。”
“你若输了,盛家会被你连根拔起。”盛紘声音极轻,却字字冷硬,像冰锥砸地,“我盛家七房,上下三百余口,全绑在你这七寸之上!”
祠堂内,香炉轻烟袅袅,却压不住那股逼人的寒意。
明兰攥紧帕子,指节发白,上前半步:“父亲,当年您把女儿嫁他,便已上了船。船若沉,谁都跑不了。如今能做的,是把漏洞补上,而非跳船。”
盛紘被女儿当众顶撞,脸色瞬间阴沉。他一生讲究“体面”“规矩”,最恨子女违逆。
他拂袖冷哼:“出嫁女,胳膊肘往外拐!你如今是顾家妇,不是盛家女了!”
一旁长柏忍不住开口,声音沉稳:“父亲,顾侯若胜,盛家得利;若败,盛家亦难逃。与其两头押注,不如共渡难关。何况……”
他顿了顿,“明兰是您的女儿,您真能眼睁睁看她成寡妇?”
盛紘瞥了长子一眼。
这个儿子读书读傻了,不懂“墙头草”三字的精髓。于是他干脆把话挑破,声音冷如霜雪:
“要我出手相助,可以。但须依我三条:
一,对外不得称盛氏联名上奏,所有折子只署你顾廷烨一人;
二,若风向不对,盛家会立刻抽身,你需写‘绝亲书’,自担罪责;
三,明兰与两个孩子须留盛府,免得你顾侯‘孤注一掷’时,拖我女孙陪葬。”
三条说完,祠堂静得吓人,连香灰落地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顾廷烨眼底闪过怒意,如烈火焚心,却被明兰轻轻按住手腕。
她抬眸,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父亲,您是让女婿写‘与妻绝婚书’?”
盛紘别过脸,语气却依旧“官方”:“只是权宜之计。真到那一刻,顾家覆巢,盛家须保完卵。”
“完卵?”明兰轻笑,笑意却像冰渣,冷得刺骨,“父亲当年让卫小娘忍,如今让女儿忍,忍来忍去,不过保您一世清名。可您忘了一点。”
她缓缓跪下,裙摆铺开如雪,叩首,声音清越:“女儿已姓顾,生同寝,死同穴。您若怕连累,现在便可写‘断绝书’,把女儿逐出盛家族谱,免得他日祸及。”
话音落下,祠堂内一片死寂。
盛紘被戳中心思,老脸涨红,抬手欲打,终究停在半空。他不是打不下手,而是他不敢。
他怕这一巴掌下去,盛家最后一点体面,也会碎在女儿决绝的眼神里。
顾廷烨一把将明兰拉起,护在身后,动作如盾,声音冷沉却坚定:“岳父放心,真到绝境,顾某自会写‘绝亲书’,绝不连累盛氏清誉。但明兰,”
他握紧她手,目光如炬,“是我妻,生死与共,谁都不能把她从我身边带走。哪怕您是她父亲。”
话已至此,盛紘知道再逼下去,女儿真会鱼死网破。
于是他收起“慈父”面具,恢复官僚本色,声音冷硬如铁:“既如此,你们好自为之。盛家可暗中供给粮草、联络御史,但明面上休想拖我下水。”
王氏浑然不知祠堂风波,正坐在堂中剥橘子,见明兰进来,忙笑着招手:“我儿回来了?快坐下,尝尝这橘子,从江南新运来的。”
她拉着明兰说家常,絮絮叨叨说着蓉姐儿的学业、团哥儿的乳名,又塞给蓉姐儿一对金镯子:“外祖母给的,戴着避邪,保你平平安安。”
蓉姐儿乖巧道谢,却悄悄将镯子藏进袖中,回房后便锁进妆匣。她知道,这不只是礼物,是“盛家的绳索”,是“舅舅们将来可以用来绑她的链子”。
团哥儿趴在顾廷烨膝头,手里攥着一块玫瑰酥,糊了盛紘一袖糖霜。盛紘笑着擦,嘴上嗔怪:“小捣蛋,净给外祖惹麻烦。”
可眼底却是一片冷静计算。
这孩子,是盛家与顾侯最后的“纽带”,真到断尾求生之时,或许还能换来一线生机。
马车驶出盛府,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吱呀”轻响。
明兰掀帘回望,灯笼下,盛紘背手而立,身影孤峭,像一棵算计完四季收成的老树,枝叶繁茂,却从不肯为任何风暴倾斜半寸。
她放下帘子,轻声道:“我爹没变,永远把盛家名声放在第一位。”
顾廷烨握住她手,指腹摩挲那层薄茧,是她多年操持家务、深夜读书留下的痕迹。
他声音低沉,却如誓言:“我早知如此,仍娶你。是告诉你,往后你的第一顺位,是我。”
明兰靠在他肩,疲惫却安心:“官人,咱们回家吃饭。”
男人低笑,将她揽入怀中:“好,回家。”
院内灯笼高挂,红光如暖,蓉姐儿牵着弟弟站在“回家”二字匾额下,笑靥如花。团哥儿挥着小手,嘴里喊着“爹爹娘亲”,声音清脆如铃。
顾廷烨把明兰抱下车,动作轻得像捧易碎的月光。他低头,吻了吻她发顶,声音极轻,却字字入心:“这一世,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熬过寒冬。”
前路风雪未卜,朝堂暗流汹涌,梁家残党未灭,官家心思难测。可此刻,天光大亮,家人在侧,炉火正暖,便什么都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