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他悄咪咪摸到叶宁安门外,实在像个猥琐大叔…帅哥。
他庄重地推开叶宁安的房门,手里握了一把糖。
他看见叶宁安警惕地起身,从枕头下摸了一把匕首。
他方才知道,她确实变化了些。
他看见叶宁安看清了是他,才小心翼翼收起匕首,轻轻松了口气,又躺回去。
“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夏誉喃喃了一句:“我做噩梦了。”而后靠着她的床头坐下去,把糖块尽数放在她的枕边,就像以前一样,“怕你也做噩梦,就来看看。”
烛光不稳,忽明忽暗,灭了。
叶宁安没有回头,静默了一会儿,小声说:“你若那日醉酒不记得了,我就再同你说一次:我确实已经不喜欢你了。毕竟六年了。我知道其中或许有些误会,但我不在乎了,不管是什么原因,我都已经不在乎了。就这样吧,夏誉。”
“我们先前是师徒,也只是师徒。现在…我们连师徒也不是。”
他一时噎住了。
良久,回了一句:“呃……是不是,先前我这样说你生气了,所以今日,今日也这样气我……”
“夏誉,就这样吧。”
他看着她起身拍上了房门,在黑夜里愈走愈远,好像着急于离开他。
他靠着床,更不明白了。
他的阿宁,就这样从他手中溜走了……
等他幡然醒悟决心追上去问个明白的时候,已是深夜。他在承恩寺风铃树下找到了抱着酒瓶的叶宁安。
和那时一样,只是叶宁安此时的神色远不及先前那般安逸,岁月无痕,但她确实长大了。
“你想干什么?”夜悄无声息站在了他身后,一脸敌意。
他淡淡撇了一眼夜,放轻了声音:“她睡了,别吵到她。”
夜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直到他蹲下去伸手摸了摸她额边的碎发。
夜焦急地冲过去拉住他的手,眉头拧巴的像个疙瘩。
“怎么,怕我对她有非分之想?”夏誉推开他,调侃道。
夜声音里带了点杀气:“你本来就有。”
“如果她当真不想见我,我自然不会叨扰她太多。可是如今我还没摸清……”……她到底在想什么……
“她不喜欢你了,”夜狠狠打断他,“她已经说过很多次了。你何必一遍又一遍想要证实,事实已经摆在这了,你能做到对她最好的事就是远离她,回去好好坐你的破龙椅。”
“她因为你经历的已经够多了。”
“她讨厌官家人,何况是你这个皇帝。”
“她有她自己的世界,但她的世界与你无关,你不配。”
苏霖挑着没点的灯笼从黑影里冲出来,揪住夜推了一把,灯笼晃着砸在夜脸上。苏霖举起拳头,却忍下了没打他:“你别欺人太甚!你凭什么妄下论断,你看见事情的经过了吗你就瞎说?”
“看见了!”夜理直气壮,表情狰狞,但很轻声,“我看见叶宁安六年来花了多大功夫把安夜铺开起来,我看见她为了活着在街头磕头乞讨,我还看见她日日夜夜在癔症里看见你时惊慌失措的模样。我还以为你有多好,让她曾经那么爱慕,原来也不过如此。”
黑暗重新寂静下去,风铃也没有声响。
夏誉如往常怔了怔挑了个重点话题:“她知道我登基了吗?”
夜被问懵了,顿了一下:“……不知道。”
“那就好。”
苏霖也懵了。
他把叶宁安背起来,从苏霖手里讨要来刚刚的灯笼,点上了,握进叶宁安手里。
嗯,就像从前一样。
灯光晃人,影子很大很长,他们背对着风铃树,又走了一遍之前走过的那段路。
夜很静,风铃树不响,后面那两人也看戏似的一声也不吱。
一步一个脚印,深深烙进记忆里。
他以为她死了,他再也见不到了。如今老天开眼又让他们见到了。可是,可是好像还不如不见到……
起码他有了机会告诉叶宁安:“我也喜欢你,从说你喜欢我的时候就已经喜欢你。可是朝廷险峻,会伤到你。所以我辞官,与你还乡,可皇帝不允。那就去看雪,他又将我骗去疆场。那日疆场,我不能弃万千将士于不顾。我没有食言,我回来了,可我只得到你的死讯。你死了……我便覆朝廷,杀天子,平冤案。我一直在等你,真的。”
“我看见你写给我的词句,很好听。”
“你喊我师父,我心中欢喜。”
“京湘满城糖铺了,我也满心都是阿宁了。”
他尽可能把每一步放慢,放慢……再放慢。他怕时间过得太快,阿宁忘记他忘记地太快 再多陪她一会儿,多一会儿,说不准,说不准她就反悔了她刚才的说辞……
第二日晨,他也掐点站在叶宁安门外,只是恰好比夜早来一步——专程气他。
夜站在他身后翻了个白眼,靠着石道旁的一颗树。心里揣了点不甘心,也想看看戏,吃吃瓜。
转眼苏霖也从后赶来。
巧了,又凑一堆。
他探在夏誉身旁,有意贴着门避开夜。
夜摆摆手,主动转过头。
“你再不上朝,朝臣就炸锅了!”他伏耳。
声音挺大的,夜完全可以听见,但是这事他早就知道。从他发现了叶宁安藏着的夏誉的画像开始,他就一直注意着他了。
“无妨,朝中尚有老臣稳着局面,我…暂时先不回去。”他抿了抿嘴,盘算着还能与叶宁安在一起的时日。
他以为只要把皇帝从龙椅上推下来,自己平了冤案,还了三臣清白,就一切都过去了。但他又一次被困在了龙椅上。
他很清楚叶宁安为何讨厌官家人,无非是官家人伤她太深,她因为官场事失了府邸,失了父母,也失了情爱。伤她至深的时候,要她回头,回头去喜欢一个间接害她家破人亡的人,太牵强了。
这是他目前想得到的最合理的理由。
“你疯了吧?百官早就对你有所芥蒂,如今你再弃天下于不顾,只为了叶宁安呆在这里不走。到时候不只是你会千古臭名,叶宁安也会受牵连。你可以推倒先皇取而代之,他们也可以推倒你取而代之。”
“如果叶宁安回来于你,于天下都没有好处,那我宁愿她不回来。”
夏誉的眉头深深沉下去,似乎在考量叶宁安与朝臣的分量。
“吱呀——”门开了,“推倒先皇取而代之?是么,先摄政王,当今圣上,怎么会把我一介小小民女放在眼里。天下自然是更重要的,我这个人肤浅,从来懒得管天下只看自己的心意。我自然不配,要走赶紧走,本来就不想看见你,最好以后再也不要见到。”
她抽了抽鼻子,又把房门拍上。
片刻,她又拍了拍房门在里面吼了一句:“我即刻南下,再也不见。”
他的决定给太多人带来了困扰了吧,况且只是他的一己私欲。
他怔了一会儿,苏霖还想劝,他扭过头懒得听,但又怔了一会儿,还是走了。
夜打量着他们的背影,参不透当今天子的性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