驻足许久,叶宁安才回神。
这次在京湘停留了不过十几日,癔症就愈加严重了。
她撇了撇眉,拨了拨落在身上的花瓣。
抬眼间,却撇见一身影,白衣白袍拎了一壶酒独自立在风铃树下,与她之间只挡了一棵风铃树。面庞被遮,却是熟悉的身段。
是他吗,应该不是吧。
那一瞬不知怎么的,她仿佛看见六年前的朝朝暮暮,那一袭桃花中她没有等到他时满目的凄凉。
那时没有等到,现在又怎么会等到。
叶宁安侧了侧身不再看那身影,风铃树历经多年依然叮当作响。
就算是他,又能怎么样呢。难道要扑过去,质问他的食言吗。
分明都已经放下了,何必呢。
夏誉回过身去即要离开,白袍惊起一地花瓣。
刚才是不是看见了与阿宁相仿的身影。风铃树下,她是否在与他眺望同一盏风铃。花开六载,她在哪里……
白袍扫过地面,携走几瓣桃花。
她死了,早就死了……
夏誉走近马车,扶着车辙。见苏霖在马车上候着,他思索了很久,道一句:“我看见她了……”
苏霖看着他,摆了摆手驱散了些酒味,表示不解他怎么突然冒出这样的情绪。还未曾开口过问一句她是谁,夏誉已经转身几乎奔走去追那人。
“那你记得自己回去……”苏霖在他身后嘱托。
他撩开垂下的盏盏风铃,拎的酒砸在地上,碎了。
一枚红色飘带挂在他肩头。他无暇顾及,只顾看着那人的身影,连眨眼的片刻也不愿错过。
他从她身后携住她的手,唤了一声阿宁。
如果依然不是她呢,他还是要像先前一样放开手,看着那个与她相像的身影愈走愈远,就好像真正的她来到他面前给予他惩罚,又带走了他的一份希望。
叶宁安被这一声阿宁叫得有些无措。
又听错了吗。
可是这一声声阿宁一次比一次真实,可是好像真的有人挽住了她,就好像那个人现在真的就站在她身边。
夏誉看着眼前的人停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不回头,他就绕到她身前。
是她的样貌,是梦吧。
管他是不是梦,反正也没什么好介怀的了。
他伸手拂上她的脸,挑起她的下巴,她才抬起头来看见他,货真价实的真真的站在她面前的夏誉。还能闻到他满身的酒气。
但…说不定还是幻觉。
又是癔症。
他挽着她,已经凑到她的脸前,幻觉似的夏誉。
“我来晚了。”他凑着她的鼻尖深深吻了下去。
叶宁安面对此情此景已经看着他走了神,没有闪躲,就这么看着他。
患了癔症这许多年,第一次见这么真实,这么主动的幻影。
她看着面前癔症的身影,好像圆了一场梦。
他们一齐卧在风铃树下直到星星挂上枝头,她才清醒了些神志,把手从夏誉怀里抽出来。
夏誉酒劲上来,即刻不乐意了:“这么些年都不曾入我梦中,净叫我空想。如今好不容易梦到一次,还不顺着我。”
他把她的手抓回来,接着挽在手里。
她伸手拂在夏誉脸上,是个有温度的东西。
“夏誉……?”
他就微笑着叫叶宁安摸,温柔回了一句:“我在。”
叶宁安这才撇着眉一发不可收拾扑倒在他怀里:“你来得未免太晚了些……”
待到夏誉睁开惺忪睡眼的时候,正躺在自个的塌上,便更笃定了这是梦。
他满脸堆笑,这么些年,第一次梦见这样的情形。
昨晚两人都睡在风铃树下,夜出门寻叶宁安,看见了和她靠在一起的夏誉。他一眼就认出那是画里的人,那个叶宁安口中凄凉故事的主角。
他把醉酒的夏誉小心翼翼地推开,抱走了叶宁安。
苏霖在附近客栈捧着酒打算四处逛逛的时候正看见倒成一堆的夏誉,把他拖了回去。
一个是癔症,一个是酒后入梦。
夏誉又走了几遍昨日走过的街道,盼着今夜可以梦见相似的画面。
转角处他无意间抬头,映入眼帘“安夜铺”的牌匾。
先前不曾仔细看过,怎么这也有糖铺。
与另外那些安夜铺不同的是,这家似乎不怎么受欢迎,人来人往却没几个进店的。台子前一个掌柜也没有,客人入门径直都进了院中。
这是什么稀罕的待客方式。
夏誉闲来无事打算迎进去看看。
院中左右没有人,侧面有一栋阁楼,再向前有个前厅,别处都是花草假山。看得出店家的用心。
他看了一会,阁楼时不时传来些杂声,他一时搞不清声音来处,听了许久。
身侧走过一个人,喊了一句变态。
他懵逼了阵儿,才反应过来这不是该听的动静。
该死,这地方不该是糖铺的吗。
现在这声音怎么回事,何况正是大白天呢。
京湘是都城,怎么会有这般污秽店堂。
他驻足打算拦下一个不长眼的好好问问。正从前厅出来两位姑娘,其中一个扮得朴素,一身灰衣裳,另一个走在前面,衣着华丽,花枝招展,威风四震。后面那个点头哈腰,忙应着过几日一定改牌匾之类的话。
走在前面那位姑娘有些面熟。
……阿宁?
她此前从未如此打扮过。原来她换上花楼女子的衣裳也别有一番风味,颇有人间富贵花的雍容华贵感。是以惊艳八方一词形容不为过。
夏誉看着这人儿愈走愈近,嘴张得大地忘了合上。
叶宁安迎面擦过去,侧面瞧了一眼夏誉,眼里带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对叶宁安来说,面前站的这个人是癔症,六年来她每一天都可以看见他,虚假的幻觉。她在癔症中一次次扑向他,而他从来不曾给予回应。
医士告诉她,唯一的法子就是忘了他,忘了这份执念,当他不存在即可。
所以她已经忘了,已经不介意了,不在乎了。
这个人在她面前站了太久太久,也只是站着,而后像云海一样飘散。
叶宁安学会了把他置若罔闻。
“牌匾要改,也不必再宣传是我安夜铺名下的,其中陈设也是该好好改改。想来这样的店不命我安夜铺的名也赚的不少,何必非得蹭我店中的客人。”叶宁安看了一眼异想的阁楼,阴阳怪气地剜了素衣女子一眼。
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破店。”
夏誉方才阖上嘴,转身去追叶宁安。
大妙!大妙!
今夜又梦见了阿宁。
叶宁安踏着闲适的步子出了店门,回身瞟了一眼那牌匾:“仿我字迹也仿的丑。丑极了。”
夏誉追出门,素衣女子正撇着嘴打算回去。他大手一挥拦下素衣女子,掏出皇家的令牌:“这铺子官家收了,几日后有小差送来银子。牌匾几日后一并带来新的给你换了,到时候这家店铺也归到前面那位东家名下去。倒是里面的环境,该好好整治整治。”
素衣女子堪堪怔在原地,被令牌吓了一跳,慌慌连道:“好好好……”
夏誉收拾了场面,跟去叶宁安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