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还不醒……十几日这样耽搁下来,不知道叶宁安在京湘是怎么想的呢——八成等不及,说不准要嫁了陈家了……”
“……夏王爷,再不醒醒看看,那叶宁安就要被诛九族了!……摄政王怎么能不管陛下暴政呢,你就不打算管管京湘西郊新建行宫的事吗……”
“……夏誉,耽搁太久了都出事了,连带了与叶氏交情好的陈家,也叫皇上诛了九族。”
“今日风极大,你立的风铃都被吹倒了,不看看吗……”
“夏誉,战捷了,将士分批回了家乡去了,你就不羡慕么。”
“夏誉,再不济,起码别一直躺着,把这破挑子撂在我身上,想回京湘又放不下你……”
“回京。”
待苏霖回头时,男子已经起身坐在床沿,下意识摸向腰间,却摸了个空,上半身赤裸着,扎满了层层绷带,面色苍白,仿佛起身就已经耗尽了所有力气。
苏霖正扶着营帐的一根细柱,闻声回头,刹时泪下,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好像他随时会消失,要抓紧多看几眼。
男子瞧他神色迷离,全然没有听进去,重复了一遍:“回京。”
苏霖哭得更凶,直扑到他身上,小心翼翼抱住他,生怕碰到绷带二次伤害。
“这是做什么,我不过睡了一觉。”
“你这一觉睡得真沉,可算是不放心我们,才不睡了是吧。你休息地倒好,我累得要死,还得日日担心你随时没了气。”他久久不肯松手,“你不知道我梦见多少次你活了,回回梦醒,都以为是真的,次次赶来,都是假的。谁知道这次是不是真的,多抱一会是一会儿。”
风吹着,风铃响了。
“你不是说,风铃被风吹倒了,如何还有风铃声。”男子怀里如同抱着一个小儿郎,哭得稀里哗啦。他一手撑着身子,一手不住地拍着他安慰。
苏霖抬头打算起身讲事情缘由,却想到旁的事,还是决定把他死死搂在怀里讲解:“骗你的,其实那日只倒了一杆,我又立回去了。”
他手撑不住,干脆侧靠在床头:“别搂了,梦里听到的故事实在少,你再同我讲一遍。”思索后补充到,“今儿不是梦,起身说,我总不至于跑了。”
苏霖方才愿意起身,使男子的手抹了抹自己的泪痕,委屈巴巴:“谁叫你一睡这么久,大伙都以为你死透了……廉将军战后失踪,连尸身也未曾找到。”
“阿宁呢?”他俯身穿鞋。
苏霖一时顿住,深皱着眉看着他,却一言不发,引得他抬头:“说啊。”
苏霖飙泪:“京湘传信,叶家,被放火焚府,一具完整尸身都没带出来,苏家也是。”
男子仿佛不信他的说辞,听毕一脸你骗我的神色,起身套了一件深蓝色外袍,向外吩咐:“备马,即刻回京。”
京湘城中,一女子衣衫褴褛,伤痕满身,腰间配了半块碎玉,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干净的地方,只勉强从衣着看出昔日家境的高贵。却不知如何沦落到这个地步。
她怀里搂了个十二三岁的儿郎。
男孩闭目,面颊通红,只身着一件麻布单衣。在寒风瑟瑟的末冬,双双依偎在角落,身前摆了半只瓷碗。
她们东侧街摊尽头,是一处烧成灰烬的府邸,面积之大可以看出曾经的繁华。
“阿姊先前都吃过什么呀,同我说说。”男孩睁开眼睛。
女子笑了笑,搂的更紧,在他身上搓了搓,好像就能更暖和些:“阿姊啊,平日里吃些白米饭,白馍馍,包子饺子都有不一样的馅,菜都是荤素搭配的,好吃地紧。等你病好了,阿姊带你去别的城市,咱们也买些好吃的,都给你吃。”
她回头想要看北侧承恩寺的风铃,可阁楼层层,一墙更比一墙高,自然看不见了。
她转过头,拂了拂男孩的头发。
“阿姊,不要管我了,你自己走还能多讨些吃食。”
女子摇摇头从怀里掏了一小块占满尘沙的烧饼:“这不是还有吃食,怕什么。”
瓷碗叮当一声,深蓝色的外袍蹭过了女子的脚边,瓷碗中落下了一枚铜板。
女子缩了缩脚,没有抬头,拾起蹦出瓷碗落到脚边的铜板,细细擦了擦,放入从胸前掏出来的曾经丢过的荷包里。
如果没有男孩教她对过路人磕头,没有男孩教她怎么避开这条街的霸道混混,没有男孩教她夜里栖息何地,没有男孩教她怎么藏起来自己磕了几天头才赚来的几枚铜钱,她或许早就饿死冻死在街上。
如果没有男孩看她可能有的用日里夜里跟着她,没有男孩把她从河里硬拉上来,她早就跳了河死了。
她等那个人等到现在,那个人始终没有来过。先前她以为征战不顺,因而杳无音信,但如今捷报连连,边境早已没有争端,那个人为什么还没有回来。或许路途遥远,但一月两月便罢,如今快要春天,那人为什么还不来。
他骗了她,一次又一次。
沦落到这种地步,走在街上甚至害怕被认出来,只能卑微地磕头乞求路摊给她半碗剩饭,为了男孩只能去偷去抢被打地少了半条命……这类种种此前她从未想过。
她昔日锦衣玉食,在家中受独宠,对乞丐抱有怜悯,不曾挥霍无度。但一日落败,无依无靠,从枝头凤沦落为墙角鸡。不,连鸡都不如。
她没有想过普通民众是如何将就这过完一生,她没了府邸的庇护,家人的宠爱,她什么都不是,只是一个长着一张嘴不停地要吃饭的没用的东西。她甚至没有法子在男孩饿昏过去的时候讨来一点食物。
女子眼见难民一批批从城外涌进,宫里的人不闻不问,反而一日日把乞丐灾民向外驱赶。城西还四处捉人建起新的行宫,甚至滥杀忠臣……
她更恨透了朝廷中人。
苏霖搀扶着男子从她身边擦过,站在废墟前。从下午黄昏直站到深夜,方才说了一句:“他暴政我倒不管,偏他碰了阿宁不行。现下,我得好好管管。”
泪落两行,转身去了,未曾注意墙角的一大一小乞丐。
女子携着男孩在墙角坐了一夜。
男子站在杂乱的书架前,恍惚看见一张纸胡乱塞在里面。他伸手把它拿出来,想要抚平了再放回去,却看见她的字迹。
「一夜一烛一壶酒
双人双影双佩环」
他归来途中怕耽误时间甚至不愿停在驿站换马,数次从马上跌落。即便这样着急地赶回来,他还是没有留住她。
纸捏皱了,男子靠住书架,纸上落了两滴泪,又放了回去。
“人死不能复生。”苏霖额间带孝从外进来,“接下来,你还要辞官吗?”
“平冤,若不成,就亲自坐权。”
又一年桃花开,男子愈喜欢靠着阁楼眺望风铃树。有时瞥见桃花,只道:“她想来正在北境看雪吧。”
可其实没有。
女子终于被巡城将士扫地出门,男子终究没有来找她。
她着眼看城内一袭桃花再开,挽着男孩的手,不再悲叹男子的食言,微笑道:“咱们南下吧,那没有冬天,不会冷。”
男孩点点头,拉着她向城外走去。
“日后就不会挨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