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次次都骗人

“呵，他还是食言了。”叶宁安在京湘城门口前向后观望，伸手揽了揽衣袍。京湘城外也飞起细雨来，落在地面砸出一朵朵湿花。

叶宁安衣袍片刻被雨水点上几朵印花。

“小姐，别等了。”小侍女在马车前与马夫一样坐在沿上，“殿下总会回来的，不急于这一时。别叫淋坏了。”她跳下马车扶叶宁安。

“他说好尽快找我来的，我在路上专耽误了两个多月等他，如今到了家门口了，他还是没有来。”叶宁安跺脚，撇了撇嘴，“次次都骗人。”

她依然眺望，半刻，方才悻悻上了马车，还是有些不甘，但终于盼着回家去。

叶府大门前卧了一个冻死的男孩，看身形约莫十二三岁的样子，身前放了半只瓷碗，其中没有一枚铜钱。衣着褴褛，只有一层单衣，脚上没有穿鞋，已经生满了冻疮，面色青紫，却眼角微笑，仿佛在美梦中死去。

叶府见叶宁安马车停在门口，才急忙派人出来清理尸体。

叶宁安被扶下马车，侍女极力侧身遮住她的视野不叫她看见。

叶宁安眼尖，微微侧头便看见，躲开侍女仆从，正瞧见人在抬起那僵硬的尸体。

仆从被一瞪，惊慌地放开，尸体砸回地上，却瘫软地不曾发出声响，倒从胸前口袋掉出一个脏兮兮的荷包，碰倒了身前的瓷碗，叮咣。

叶宁安伸手挡着雨移到他前面，神色停留在荷包上，仆从识相地向后退开两步。

这荷包似乎是她先前丢的。

叶宁安看见瓷碗，下意识将手伸进衣袖，只摸到几颗糖块，手心里握了一阵子，俯身放进瓷碗中，吩咐到：“去最近的棺材店买个棺材，好生埋了，便是乞丐，也该入土为安才是。”

话毕转身入府。

她不曾看见的地方，仆从两人把他抬起来，揪断了一手一脚，随意撇在离叶府隔了两条街的地方。远处几个别街的乞丐见了，跌跌撞撞赶来，也看了一阵子，其一摇着头嘟囔几句走了，其一把他身前被掉在地上的糖块捡起塞进嘴里即刻逃了。另一个躲在最后，等人散尽，拖着他衣服的一角，直拖到一处乱坟，胡乱撒了一把土盖在他身上。

他拉了拉自己身上的薄衣，迎风雨而去。

叶老在府中等了多时，终于在黄昏将尽见叶宁安入府，比叶宁安还奔地更急些。

“宁安回来了，我早就叫灶房给你备下你爱吃的，一去将近半年，连信也不叫人带回来几封。可是与夏誉这小子玩过了头。”他不住地抚着她的发丝，细细看她上上下下，一只手也不放过地细细地看。

“你不在这叶府也冷清地紧。”

叶宁安一把搂住叶老，直勒地他喘不过气，响起咳嗽声，才恋恋不舍地撒手。

叶宁安被灶房香味吸引，脱了叶老的手转身向灶房去。

她支开灶子旁翻炒的灶女，自己凑身上去，拂了拂香气，便又顾自地向旁的案板靠过去。从其上一碟菜中请人放了一双筷子，先尝了一筷子，继而夸赞一翻。

果然还是自家灶房煮的饭好吃些。

尝毕，她欢欢喜喜地离开灶房。

她一步步向外走，门外却愈发嘈杂，雨淅淅沥沥下大，天色刹时阴沉。转眼间门上白纱溅上一道鲜红的血痕，伴着雨水滑落在地面。

她拉开灶门，茫然地看着这一切。

“爹爹？”

门外黄昏色被阴云遮蔽，倾盆大雨泼满了院中，正站着几名衣着战甲从皇帝身边派来的人，手持银剑，摁翻几名仆从，砍在其身，喷溅串串血珠，哀嚎声递次响彻，院中雨水红透。

她踏出门外，一时断了思索，踏空了门沿，闪了个趔趄，扑倒在雨中。她抹去眼前雨水，挣扎着站起身：“……爹爹，爹爹！”

她眼睁睁看着叶老在她三丈远处被剑贯穿胸前，只见叶老微微张口，却没有声音，红刀子在他胸前搅动，血流如注，后被抽去。叶老身体没了支撑，向后倾倒。一层雨水附在地面被他激起，掀起红色的浪花。

一夜，一切都颠覆。

杂乱中，叶宁安提起裙摆想要冲过去，迈了两步叫人从后颈揪住衣领，力气之大直把外袍从她身上揭下。那人一手握剑，一手丢下外袍，反手去抓她的发丝，生生揪着她的头发连带着她的脸狠狠摁着砸在地上。

那人挥剑，要砍她颈部。

那一刻，她想到了很多很多，回忆起弥多的遗憾。

生而为人又如何断定自己一定看得见明天的太阳，如何断定遗憾一定来得及弥补。

夏誉，你又怎么知道，这些遗憾再也弥补不了了。

雨愈大，愈冷，仿佛是冰刃，一寸寸削她的皮肉。

你怎么还不回来，不是说，等看雪归来，就下聘书娶我的。

又食言了吧。

诶，灶房里的菜品才尝了一口而已。还不曾写信给夏誉报个平安。还没与爹爹仔细寒暄寒暄。还没有再去看看风铃树。夏誉还没回来，还没有为叶家在朝廷撑腰。

叶家犯了什么错，竟至于等她北上回来再下手。

朝廷中人实在可恶，可恶至极。

那人手中银剑一寸寸逼近，叶宁安动弹不得喊不出声。

剑刃划过，她伸手捂住脖颈涌血的那一侧，血色在水中绽出一朵朵红莲。

“轰——”打雷了。

那人松开抓她头发的手，转身处理他身后的小侍从。

叶宁安突然不怕了，满身满脸是血，蠕动着身子侧了个能看见叶老的方向。

雨中，她看着叶老，起伏的胸膛逐渐沉了下去。

血水在她身边晕染，被雨冲淡了颜色。

诶，真的要看不见明天的太阳了……

只好让你食言了，应该还有来生吧。

怎么这辈子遗憾这般多，要是真有什么梦中了了遗憾的事，不晓得得睡个几年了。

事后士兵退去，庭院中安静下来，雨水冲刷了弥漫的血腥味。在叶宁安身旁，撒了一堆稀碎的玉佩。

雨下了一夜，第二日艳阳高照，除了叶府格外安静，一切如常，仿佛连雨也没有下过。

第二天夜里，传出叶府百余人丁，一并还有陈氏，苏氏均无幸免。那夜三座府邸均燃起大火，火苗窜了十几丈高。大火三日，其后叶府与等化为灰烬，其中尸体尽焚，府中再没有进出过一个人。

城中禁言，不许提及此事。

史书记载，那一夜三家联手意欲夺权，百姓放火护君王。

史称——三臣之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