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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阿宁,看雪

酩酊大梦

夏誉到达北境边关,大振军心,大小征战不断,粮草也颇有秩序地计划着减少。一切都在计划中向着好处发展。

他日里唯一的趣事就是等着专门的侍从三五日一报的叶宁安的归途所见。

他把自己的营帐让开位子,在军营中央立了一根柱子,引出一根木棍,在其上挂了一枚风铃,用染血的布条以做飘带。令营中将士来此许愿,宣传什么愿望都可以实现。夏誉日里闲时在营帐中坐着布阵,瞧地形,偶尔听见帐外人许愿,多是盼望捷报,早日回乡,平平安安。

后来有人反映军营边上的营帐离得颇远,希望夏誉在军营边上也立几杆,多些动力,也免得跑得太远。夏誉允了,一人巡走遍整个军营,还意外参加了个将士的小型生辰会,帮着这在军营四处都立了风铃。

后来,营中下雪,天上地下一片雪白,却有风铃红飘带纷纷扬扬,在雪中点出妖艳的红色。众将士在没有厮杀的一天晚上挤作一团,点了一堆篝火,凑在一起,没有酒水,没有舞蹈,谈话也很少,但都笑着,一起盼望着离开这里的日子。他们看着篝火,伸手取暖。夏誉挤在其中,盼望着归途与叶宁安再见的情形。

他有时着一身黑衣黑甲,穿梭疆场之上,在血河中一次次脱身。有时挂彩,黑衣黑甲倒没有被红色染透,站在其中只有力气举起军旗时无力厮杀,反而振奋军心。

他尝了甜头,军营中不再穿浅色的服饰。

一夜他举灯演草战况,大约到了日出,苏霖摸着朝阳进来,一脸焦急,话到口边又堵住,死活没有朝他开口。

夏誉才抬头,看见他脸色铁青,询问道:“怎么了,边境又得了什么消息?”

“不是边境,”他支支吾吾开口,“是,是叶宁安出事了。”

他即刻放下手里的动作,潜心听着:“她怎么了?”

“宫里传信来,陛下有些妄动。近来下令在京湘城门口再修行宫,各处征集苦力。还有……”他停了停,“据说叶老在朝上说错了话,有人辩护,两家连带着,皇上均打算斩草除根。说是,苏氏也有牵连……”

夏誉没有更多思索,昔日的冷静化为乌有,立刻转身手忙脚乱地在身后找出兵符,提手扔到苏霖手里,打算抛下战况,回去寻叶宁安。

他着急起身就要走:“你坐镇,我回去。”

“夏誉。”他叫了一声。

夏誉怔在原地,眼角微红,起身要出门:“我很快处理完,即刻回来。”

“夏誉!”他拦下与他擦肩而过的夏誉,“苏氏也在其内,我也着急,可是你不能……不能丢下军营……”

片刻,苏霖就这么看着夏誉,看着他眼角越来越红,可除此之外没有其他。

此时帐外有人蹒跚靠近,在风铃下许愿,有关家眷,儿女情长:“希望我妻儿平安,早日战捷,我好早日回去。等我回去之后,就不必你为我保佑他们平安了,我自己护着他们,你就去保佑那些更需要保佑的将士。”

风吹着,风铃响着,沾染血色的飘带翻舞,仿佛应了他的愿望。

“阿宁还在等我……”他喃喃一句,依然执意要走。

苏霖再度拦下:“夏誉!你若现在即刻返途,本就粮草不多,你再离开,你叫这疆场之上千千万万众将士作何感想?届时军心不稳如何征战?”

夏誉看了他一眼,心叹他倒是忧心国事,满胸大义凛然,不介意家人的生死。他倒是有国君似的大义。

“我若不回去,阿宁作何感想?她的下场遭遇会如何?苏氏呢?你就不在乎么。”

夏誉一句话点痛了他,但他似是而非地抹去眼睛角泪痕:“沙场之上千万人,国内千万百姓,京湘皇殿上的皇君;任其一与叶宁安和苏氏比较,你自己觉得,哪一方重要?”

帐外人还没有离开,看着风铃良久良久,轻声道:“若我战死沙场,那就盼着她再嫁个好人家,不必等我回去了。”方才虔诚地笑着祈祷,话毕蹒跚着离开。

哪一方更重要。

分明更在意的是叶宁安,但他不能抛下众将士。

夏誉终于把思念和担心揉碎咽下,沉默片刻,他挥手披上战甲。掀开帐子,瞧窗外纷纷白雪再悠悠而下,但终究没有让叶宁安看见北境的雪。

他此生本不为天下大义而生,却无可奈何站在万人之上的高台,奔赴与他无关的大义,一遍遍屈服于自己所不情愿的事情之下。

他一手握住腰间玉佩,一手紧握白菜,踏出帐外,昂首看雪:“阿宁,看雪。”

他下令叫人抄近路回京守着叶府,通知苏氏提防,提醒叶老,或尽早辞官。叫其通知了与叶氏关系密切的氏族,在朝上多少躲着些,真闹出事端也尽量护助。

他不知道一个暴政而没有他干涉的帝王会做出什么极端的事,一夜斩杀两枚忠臣,甚至株连九族?不太可能,或许这样的话只是说说,气话罢了。

他这么宽慰自己。

他最后一次带白菜出征,是此事的三日之后。

他那一日同往常一样冲锋陷阵奔走在前方开路,可纵马不过百米便有所谓忠将廉将军从背后给了他一剑,将他砍翻下马。

廉将军驾马刹车不及马踏在其身,血花四溅。却高喊着是皇帝的旨意死后不要寻他去讨债去找皇帝。

皇上的旨意……

原来皇上拖着不让他辞官,是为了找个好借口杀了他,以绝后患。

那一剑不浅,毫不顾忌多日共同征战的情谊,丝毫没有手下留情。黑甲半断,剑痕深可见骨,整个后背被剑剔下三寸肉来,鲜血横流。

他摔下马,匍匐倒地,动弹不得,腰间玉佩甩出两丈来远,碎在雪上。众将士对此视而不见依旧冲锋,遭千马齐踏,身前身后肉糜满地,却没有断气。反而有敌军些许人见了此情此景一脸诧异,而后却顾自地欢呼着:窝里斗。

军旗依然立着,他试着向前想要够到甩出去的玉佩,手在雪地上划出一道道殷红的手印,终究没有够到。

“阿宁”二字堵在口中未能喊出,只闷哼一声咳出满地血水。

他卧在雪中,不再挣扎。他这般一代天骄值得吹几辈子的人生,倒在沙场之上,最后为天下奉献一切。如今这样落幕,得世人赞颂。除了他欠叶宁安的承诺再也无法实现实在痛心外,这样离开,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他转瞬间看见千里之外风铃树摇曳,叶宁安独自立在风铃树下聆听风铃的诉求,等待着他的归去。

他看见她一次次在他面前或出糗或华丽,看见一个个她补写习作的晚上,看见那一日她表白于他,他却不曾表态…

明明只要他回去,即刻就可以了了一生的执念。明明只要他回去,叶宁安就会在他身旁笑腼如花。明明只要他回去,他就能辞官隐乡与叶宁安相度一生。明明只要他回去,回去就好……

他一开始就担心的事,终究还是发生了。不论多么小心地避免,多么忠心地对待陛下,即便他不再理政,即便他早就递上了辞官文书,可陛下还是决定以防万一,对他下手。或许这算是一种传统,届届摄政王几乎都以这样的方式离场,届届摄政王都以为自己可以改变。

但是……都没有。

他又食言了,一次又一次,对她下的每一个承诺,他都没有实现。

既然陛下这么提防他,这么不信任他,他究竟是为了什么而对皇上忠心耿耿不惜放下叶宁安来拼命。

不值得,也不会再有下一次。

雪纷纷扬扬地飘落,血水已经结冰,白雪为血红色的疆场披盖一层白色的遮羞布,阻挡了故乡人的路途。

这是叶宁安等了半生的白雪,可是只有夏誉看见了,而他也就此战死在这片白雪之下。

他想说什么给远在天边的叶宁安听,可是他只是吐血,一句话也说不出。

战乱中,众人皆挥舞着银剑,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倒也没几只泛着犀利光彩的银剑了。不远处军营中伫立的风铃,还在随风作响。

叶宁安,他食言了。

苏霖忽然挥剑高呼,冲过来平扑在他身上,死死压住他。紧随着身后有一人补了致命的一剑,本是刺夏誉的。

苏霖替他挡下那一剑,扎在他的后背上,或许一剑命中心脏,鲜血像河一样流淌。

一剑,又一剑……

殷红的鲜血在夏誉身旁绽出一朵朵红花,苏霖手中死死握着他的剑,挥舞了两下,终没有再抬起来。只是他贴着夏誉的脸,挤出一个狰狞的微笑,想说什么,却只呕出一摊鲜血,然后深深沉下头去。不论夏誉如何挣扎,他也没有再抬起头来。

夏誉抬头想要唤他名字,要他睁开眼睛,至少多看他一眼。可是他已经无言。

夏誉看了一眼两丈远碎在众将士脚下的玉佩,竭力伸起手握住苏霖已经被雪浸凉的手臂,不住地向外呕血。

他看着节节败退的敌军,心有安慰,却连头都抬不起。他大口地喘息,心道沙场之上死的人不少,也不算多他们两个。

只是,师父现在要为了世间大义放下你了,阿宁……

他呕出更多的血来,无力地垂下手,看着队伍胜利地撤去,一路欢呼。

算了吧,不必等了。

再寻一个好人家嫁了吧,不必等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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