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深了。
林霁阳坐在窗边,看着外面。
他自然是什么都看不清的,只能听见水声。
虽然眼睛半瞎了,但起码耳朵还挺灵的。
林霁阳乐观地想。
门被推开,夏知墨走进来,在他旁边坐下。
林霁阳下意识别过头——他不能让夏知墨看见自己无神的眼睛。
“阿阳。”夏知墨轻声叫他。
“怎么了?”
“你为什么不看着我?”
林霁阳没有说话。
夏知墨也没有说话。他直接上手掰正林霁阳的头,直视着他的眼睛:“阿阳,告诉我,你能看清我吗?”
两人距离很近,林霁阳甚至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拂过脸颊。
半晌,林霁阳才开口:“五步之内,我还是可以看清的。”
夏知墨没有说话。
“五步之外,就只剩模糊的轮廓了。”
夏知墨还是没有说话。
“再过十几天,大概就全瞎了。”
夏知墨猛地站起来,他在屋里转了几圈,似乎这样才能压制心中的情绪。
“只是眼睛吗?”夏知墨终于开口。
林霁阳摇了摇头。
“是噬魂蛊,对不对?五感尽失,如同废人…阿阳,什么时候的事?”夏知墨声音低下去。
林霁阳沉默以对。
“谁下的?”
依旧是沉默。
夏知墨看着他,看着他躲闪的眼睛,看着他抿紧的嘴唇。
“是田忠义?你已经见到他们了?”
林霁阳摇头。
夏知墨愣了一下。
不是田忠义,那会是谁?
“别问了。”林霁阳轻声说。
夏知墨静静看着他,没有再追问。
“好。”
林霁阳愣了一下。
“我不问,”夏知墨说,“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以后不管什么事,别一个人扛着。”
林霁阳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田家的事,我有办法了。”
夏知墨没动。
“什么办法?”他问。
“我去投诚。”
夏知墨愣住了:“你疯了?”
“田忠义知道咱俩‘闹掰’了。”林霁阳说,“许镇的时候,他派人跟踪过咱们。华真寺那晚的事,他肯定也听说了。”
夏知墨没有说话。
“我去找他,说我愿意帮他。他想要什么?他想要你。”林霁阳看着他模糊的轮廓,“我把你引出来,他给我解药。”
夏知墨走过去,双手撑在林霁阳身侧,一字一顿:“你想都别想。”
“你听我说完。”
“不行。”
“夏知墨。”
夏知墨看着他。
林霁阳很少叫他全名。
“你看着我。”林霁阳说。
夏知墨看着他。
“我还能看清你。”林霁阳说,“十几天后,我就什么都看不见了。一个多月之后就是武林大典,要想揭穿吕崇德,就必须拉田忠义下水。”
夏知墨没有说话。
“这是唯一的办法。”
“那你也不能一个人去。”
林霁阳愣了一下。
夏知墨勾了勾唇:“我跟你一起进去。”
“你疯了?”
“没疯。”夏知墨说,“田忠义让你把我引出来。对吧?”
林霁阳没有说话。
“那我就让你‘引’出来。”
林霁阳看着他。
“你去找他,说你愿意配合。然后你把我带到他说的地方——城外破庙,或者随便什么地方。”夏知墨的声音很平,“他派人来抓我。我假装反抗两下,然后被他们抓进去。”
林霁阳没有说话。
“你进田家,是‘投诚’的人。可以走动,可以找东西。”夏知墨说,“我被关进去,是‘囚犯’。关在哪儿?地牢。你猜田家的地牢里有什么?”
林霁阳看着他。
“人蛊。”夏知墨说,“陈枫晚说过,田鸣珝在养人蛊。那些东西在哪儿养?不可能在明面上。只能在地底下。”
林霁阳沉默了很久。
“太危险了。”
“你一个人进去就不危险?”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林霁阳没有说话。
夏知墨看着他。
“阿阳,”他说,“你让我在外面等,等你一个人进去、一个人找证据、一个人出来——我等不了。”
林霁阳没有说话。
“我等了十二年了。”夏知墨的声音很轻,“我不想再等了。”
窗外的河水还在流。
很久很久。
林霁阳开口。
“如果你被发现了呢?”
“不会。”
“如果呢?”
夏知墨看着他。
“那你来救我。”
林霁阳愣了一下。
夏知墨笑了。
“你不是要来田家找证据吗?你找到证据,顺便把我救出来。一举两得。”
林霁阳看着他。
看着那张脸上那个笑——那个和十二年前一模一样的笑。
“……疯子。”他说。
“多谢夸奖。”
林霁阳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看着窗外那条河。看不清,只能听见水声。
过了很久,他开口。
“什么时候去?”
夏知墨站起来。
“明天。”
窗外河水还在流。慢慢的,一下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