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时节,吴郡的天难得这样晴朗。
太阳高高挂在天上,照得那灰扑扑的砖瓦都亮堂起来。
街上的人比往日多些,有些吵闹。
某家邻水的小客栈里,两个姑娘叽叽喳喳讨论着那个靠窗坐着的外地公子。
“你看,那个小公子好俊俏呢。”
“看着面生啊,不是本地的吧?”
“那是自然,在这儿住了有半个月了,好像是在等人。”
她们自以为自己声音足够小,却不知自己谈论的对象早就把她们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听到了。
林霁阳轻轻摩擦着手中的小茶杯,眼睛却看着窗外——十步之外,他只能看到一些模糊的影子,五步之内他才能看清些。
他早已习惯。
他将茶一饮而尽,准备上楼。
然后他听到门口有动静。
然后听到那两个姑娘小声惊叹:“这个更俊呢!”
林霁阳没有回头。
他知道那是谁。但他就是没有回头。
他只是站在那儿,听着那个脚步声走进来,走到他身后。
“你让我好找。”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半个月,”那个声音更近了,“你知道我从怀药谷过来用了几天吗?三天。剩下的十二天,我就在吴郡,一条街一条街找你。”
太近了。
近到林霁阳甚至能感觉到那人温热的呼吸洒在他颈间。
林霁阳没动。
“你不打算…看我一眼吗?”
林霁阳还是没动。
身后那人抱住他。
抱得很紧。
过了很久,他才听到那个声音从身后传来,闷闷的:
“阿阳…你还在生气吗?”
林霁阳身子一僵,旋即嘴硬道:“我为何生气?”
“那便是还在生气了。”夏知墨抱着他不肯撒手,仿佛自己一松手,怀里的人就会消失。
林霁阳没再说话。
窗外的日光照进来,照在他们身上。那两个姑娘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客栈里很静,能听到客栈旁那潺潺的水声。
“我这十二年,一直在找你。”夏知墨突然开口,声音很轻。
林霁阳微微一愣。
“刚开始那两年,我没敢回去,我怕他们还在找我。”他顿了顿,“后来…我去找你…沿着那条河走了三个月。每个村子我都找了,每户人家我都问了,没人见过你。”
“再后来,我听贺叔说你已经回宫了。我就又去了京城,在宫门外等了七天,想看看你,但没等到你出来。”
林霁阳攥紧拳头。
“后来我又听说你封了淮王,搬出宫了。我就去你王府门口等。等了你半个月,看见你从里面出来了。”
夏知墨忽然笑了一下。
“你瘦了,比你在我家的时候瘦。我当时就在想,皇宫的伙食还比不过我家呢。”
“我想去叫你。但我没敢。”
“我怕你问我这些年去哪儿了,怕你怪我没有抓住你的手,我怕…你会转身就走。”
他声音有些抖。
“后来呢?”林霁阳忽然开口。
“后来…我四处逃亡,最后为了躲避吕崇德的追捕,我跑到南疆。然后听说淮王府大火,你死了。”楚知墨说。
“我慌了。”
“我知道京城里吕崇德的眼线很多,但我还是没忍住去找你。”他说,“然后我看见了你。”
“在乌山,那个小客栈里。你穿着粗布衣裳,站在柜台后面,跟人说话。”
“我在远处,看了你好久。”
“阿阳…”他把头埋在林霁阳的肩上,“这些年,我每天晚上都梦见那天的事。梦见我拽着你跑、梦见那场大火、梦见那条河、梦见…你被河水卷走。每次醒来,我都在想,如果能重来一次,我绝对不会松手。”
“阿阳…对不起。”他的声音染上一丝丝不易察觉的哭腔,“之前在华真寺…那些话不是真心的,是我混蛋,我…”
林霁阳没有说话,只是抬手覆上夏知墨环在他腰间的手,打断了他的话。
许久,林霁阳才开口:“我不怪你。”
夏知墨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两人站在窗边,阳光照在他们身上,谁都没有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