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六

贺祁年把林霁阳送回皇宫的那天，是个阴天。

空气中弥漫着水雾，黏糊糊地贴在脸上，压得人喘气都比平常费劲。

他们站在宫门外，贺祁年蹲下身，看着他的眼睛。

“阿阳，”他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到什么，“这些日子江湖不太平，你先回宫待几天。”

“那…知墨哥呢？”林霁阳问。

贺祁年没有回答。

他只是轻轻揉了揉林霁阳的头，长叹了一口气。

林霁阳从未见过他如此憔悴——比去南疆那次还憔悴。

“您…还回来接我吗？”他轻声问。

贺祁年沉默半晌才开口：“会来。”

林霁阳点点头。

贺祁年走了。

林霁阳站在宫门口，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消失在灰蒙蒙的天色里。

天落了雨，身旁的老太监劝道：“殿下，您还是快回去吧，淋坏了身子可不好。”

林霁阳没有动。许久，他才挪动步子，跟着老太监回了自己曾经住的宫殿。

宫里不比在楚家，少不得要遵守规矩。

林霁阳在心里告诫自己。

……

宫里的日子，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

每个人对他都是疏离的尊敬。他好像一个被放在角落的东西，偶尔有人经过，看一眼，然后走开。

他没待多久。

一天夜里，他听见两个小太监在外面小声说话。

“你听说了吗？燕州那边出事了…”

林霁阳猛地坐起来。

他趴在门边，屏住呼吸，生怕少听了什么。

“据说武林盟主亲自带人…”

“楚家恐怕…”

“一个都跑不了…”

声音越来越远，林霁阳只能听见零星几个词汇。

他站在黑暗里，很久很久。

然后开始收拾东西。

第二天一早，他趁着换班的空隙，想从角门溜出去。

“慕儿？你要去哪儿？”准备去上课的林玦肃看到了鬼鬼祟祟的林霁阳。

或许是许久没人叫过这个名字，林霁阳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他回过神后僵硬转身，张了张嘴，规规矩矩行礼：“皇兄。”

“你又要出宫？要去哪儿？”看到林霁阳背后的小包袱，林玦肃瞬间反应过来。

“我…我要去燕州。”犹豫片刻，林霁阳决定坦白，“我朋友在那…我想过去。”

林玦肃看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弟弟，许久，才叹了口气：“你难不成要跑着去？”

“我…”

“今晚亥时，这个门，我派人接应你。”林玦肃打断他，随后又补充了一句，“早点回来。”

他伸手，似乎想要拍一拍林霁阳的肩膀，但手停在半空，最终还是收了回来。

林霁阳没想到他会帮忙，愣了一瞬，随即扬起一个笑：“多谢皇兄！”

……

是夜，林霁阳准时来到角门，果然看见门外停了辆马车。马车旁站着个黑衣侍卫。

“殿下，太子殿下让属下接应您。”黑衣侍卫道。

林霁阳点点头，跳上马车。

趁着夜色，马车跑出城，跑上官道，一路往北。

林霁阳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

城门已经看不见了。

他放下车帘，用力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前面等着他的是什么。

他只知道，他要去。